暴雨砸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像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刮擦神经。
陈默没抬头，镊子尖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悬在游丝上方。他的呼吸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雷声吞没。只有手指稳得像焊死在金属上，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滴答。”
秒针跳过一格。轴承归位。
他松开镊子，拿起放大镜凑近眼睛，瞳孔收缩，确认齿轮咬合无误后，才长舒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带着机油味的安全感暂时压住了心底的躁动。
就在这时，隔壁巷口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像是重物撞击湿滑青石板的声音，沉闷，短促，紧接着是一阵拖沓的摩擦声。
陈默放下手中的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块磨损的黄铜镇纸。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对这种声音敏感——那是人体失去支撑力后，重力与摩擦力博弈的结果。
他站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雨水瞬间灌进昏暗的铺面，夹杂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味。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蜷缩在积水中。
陈默走过去，蹲下身。对方穿着破烂的工装裤，浑身泥泞，意识已经涣散。陈默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对方颈动脉上。
脉搏微弱，节律紊乱，像是一台即将停摆的老旧发动机。
更让陈默心头一紧的是那股味道。
不是普通的血腥气，而是一种陈旧的、仿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铁锈味。这味道和他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别动。”陈默沙哑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犹豫，将昏迷者拖回修表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陈默将人放在那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动作熟练地解开对方的衣扣。
胸口起伏微弱，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心率低于四十，血压测不出。”陈默低声自语，语速缓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休克前期，伴有轻微痉挛。”
他转身去拿急救箱，手刚碰到门把手，头顶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滋——
电流声尖锐刺耳。
紧接着，整个铺子陷入一片漆黑。
变压器过载跳闸了。
陈默僵在原地，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沉重而急促。备用电源接触不良，刚才那一闪就是最后的挣扎。
没有电，就没有照明。
没有光，他就无法看清血管的位置，无法进行任何精细操作。
对于一名医生来说，黑暗等同于失明。对于一名修表匠来说，黑暗意味着精密零件的丢失。
但现在，他是医生。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老式的防风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苍白的手指。
他将打火机放在工作台下，利用反光镜原理，调整角度，让火光折射到流浪汉的手腕处。
光影斑驳，勉强能看清静脉的走向。
“只能靠触觉。”陈默喃喃道。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采血针，用酒精棉球擦拭过。酒精挥发带走热量，让空气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陈默感觉到指尖传来一股寒意，顺着镊子钻入骨髓。
一滴血珠渗出。
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乎黑色。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滴血，瞳孔微微放大。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并没有凝固，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这是一块祖父传下来的老式怀表，表盘玻璃下似乎总有些洗不掉的污渍。
他将怀表靠近那滴血。
奇迹发生了。
那滴暗红色的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竟然违背重力规则，缓缓飘起，向着怀表的表盘玻璃渗去。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看见，那滴黑血刚刚渗入表盘玻璃下，像是一粒黑色的尘埃，落在了白色的表盘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晃动。
“里面的人！开门！”
粗暴的吼声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眼神一冷，迅速将怀表塞回口袋，用纱布盖住那滴尚未完全消失的血迹。
他抓起桌上的整改通知书复印件——那是赵局长昨天留下的最后通牒，明天一早卫生局就会来突击检查。如果现在被发现他在进行非法医疗行为，尤其是这种诡异的取血行为，他的执照必保不住。
更重要的是，如果让赵局长知道这滴血的来历，那些尘封的往事可能会再次将他吞噬。
门被一脚踹开。
赵局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笔挺的制服上沾满了泥点，却丝毫不影响他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整改通知书，眼神像游标卡尺一样挑剔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陈默，停电了？”赵局长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昏迷的流浪汉身上，“又在搞你的非法行医？我说过多少次，这种街头野路子，只会给城市抹黑。”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镊子，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
“这位先生，”赵局长走近几步，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如果你不想明天就被吊销执照，最好现在就解释清楚，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急救。”
“急救？”赵局长嗤笑一声，伸手想去掀开纱布，“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偏方？还是说，你在处理什么不该处理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碰到纱布边缘的瞬间，陈默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赵局长感到意外。
“别碰。”陈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他的情况不稳定，任何不当操作都可能导致死亡。”
赵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甩开陈默的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很好，陈默。这就是你所谓的‘急救’？非法侵入，非法取血，还有这个来路不明的昏迷者。”赵局长举起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团模糊的纱布上，“明天卫生局的人会来仔细检查。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冷静。”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雨幕中。
陈默松开了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赵局长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男人眼里藏着秘密，就像这滴黑血一样，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重新拿起镊子，继续之前的操作。
灯光再次亮起时，是五分钟后，备用电源终于恢复了稳定。
陈默低下头，看向工作台上流浪汉的脸。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双半睁的眼睛。
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他自己疲惫的面容。
而是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