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透过暖阁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得发齁的龙涎香，混杂着盛夏特有的闷热，让人胸口发堵。
庞姨娘斜倚在紫檀木榻上，身上那件大红织金比甲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火。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主母来了。”丫鬟翠儿慌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眼神躲闪地不敢直视正厅门口那道身影。
范姜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绸衫，步履沉稳地走进暖阁。她没有立刻入座，而是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那是典型的“敬茶”次序，主位空着，客位已满，这是庞姨娘刻意摆出的局，意在暗示自己才是这府中今日的女主人。
范姜氏嘴角微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姨娘今日生辰，倒是热闹。”
庞姨娘连忙起身行礼，姿态娇柔：“姐姐莫怪，妹妹身子弱，怕招待不周。今日夫君特意回府，妹妹心里欢喜，便让翠儿去回廊候着，若是夫君经过……”
她的话没说完，眼神却飘向窗外那条幽长的回廊。那里，风动竹影，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范姜氏心中冷笑。她知道庞姨娘打的什么算盘。借赏赐之名，行勾引之实，还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若是此刻不除，日后男主心软，庞氏将彻底坐大。
她走到桌边，并未碰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而是伸手拿起了庞姨娘手中那方绣帕。
帕子是苏绣，针脚细密，图案是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涩的脸颊。然而，范姜氏的手指触碰到帕子内衬时，眉头微微一蹙。
这帕子的质地不对。
寻常的绣帕，内衬多为棉麻，透气吸汗。但这方帕子的内衬，摸上去竟有一层薄薄的、硬挺的异物感。而且，那股甜腻的香气，并非来自帕面，而是从内衬里渗出来的。
“姐姐喜欢这方帕子？”庞姨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嗔的模样，“这是母亲留下的念想，妹妹想着翠儿平日里伺候夫君辛苦，便赏了她。谁知她胆子小，不敢戴，便还在我这儿。”
范姜氏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庞姨娘的心窝：“母亲留下的念想？这海棠春睡图，可是江南贡品，市面上极少见。姨娘说这是家传之物，倒是有几分意思。”
庞姨娘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心神，笑道：“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旧物罢了。翠儿，还不快接过去？”
翠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双手接过绣帕。她的手指在颤抖，帕子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范姜氏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不能在这里发作，否则便是失了主母的体面，也会让男主觉得她容不下人。她要做的，是顺着庞姨娘的戏演下去，但要在这出戏里，埋下致命的钉子。
“既然姨娘如此大方，这帕子便留着吧。”范姜氏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是这帕子上的香气，似乎有些浓了。若是熏着了夫君，反倒不好。”
庞姨娘心头一跳，强笑道：“姐姐说的是，妹妹这就让人换掉。”
“不必了。”范姜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这帕子既有纪念意义，又有特殊香气，留着也是好的。翠儿，你且拿着，去回廊那边等着。若是夫君来了，记得提醒他注意分寸。”
翠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主母会答应。她怯懦地点点头，紧紧攥着那方绣帕，转身退出了暖阁。
庞姨娘看着翠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以为范姜氏是被她的言辞迷惑，以为这场“偶遇”即将成功。
范姜氏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她唤来身边的老嬷嬷，低声吩咐道：“去盯着翠儿。看她将那帕子放在何处，贴身收藏，还是随意丢弃。另外，查一查这方‘海棠春睡图’绣帕的来源，尤其是内衬里的东西。”
老嬷嬷领命而去，脚步轻得像猫。
范姜氏回到主位，端起那杯凉茶，轻轻吹了吹表面的浮尘。茶水映出她平静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潭，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
她知道，庞姨娘背后的家族正在暗中转移财产，而这方绣帕，或许就是她们传递秘密的信物。至于庞姨娘与外男的书信往来，更是败坏范家名声的铁证。
但她不急。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宗族家法，名正言顺地废掉庞姨娘的宠幸与地位。
黄昏将至，夕阳的余晖洒进暖阁，将一切笼罩在暧昧不明的光影中。范姜氏抿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她看向窗外，翠儿的身影在回廊尽头若隐若现，手中紧紧攥着那方绣帕。
而在庞姨娘的袖口深处，一枚银锁片悄然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被掩盖在衣料的褶皱之中。
那方绣帕的内衬里，为何会缝进一枚不属于庞家的银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