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释放阀发出尖锐的嘶鸣。
像某种大型啮齿动物濒死的喘息。
方源睁开眼。
视网膜上残留着休眠舱盖开启时的残影,冷白色的LED灯带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频率:12赫兹。刚好卡在人类视觉暂留的临界点,制造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频闪错觉。
他试图吸气。
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气管壁干燥得像砂纸摩擦。缺氧导致的痉挛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心率140。血氧饱和度82%。」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他耳畔响起。不是来自外部广播,而是直接接入他颈后神经接口的生命维持系统警报。
剩余电量:6小时14分。
这是赫尔墨斯号底层维修区的主控终端给出的最后通牒。氧气循环阀被手动切断。备用供氧系统因权限锁死无法接管。
方源撑着床沿坐起。
金属床板冰凉刺骨,带着常年积累的油污味和冷凝水的潮湿气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戴着黑色绝缘手套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把多功能扳手。手套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昨晚……不,是“上次”操作阀门时留下的痕迹吗?
记忆是一片混乱的雪花屏。
只记得黑暗。还有那个红色指示灯熄灭的瞬间。
「方源工程师。」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平稳、傲慢,带着官僚体系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方源抬起头。
裴严站在通道口。他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与周围锈迹斑斑的管道和满地狼藉的线缆格格不入。就像一只误入垃圾堆的黑天鹅。
裴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冷漠如冰,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解释一下。」裴严举起数据板,「昨晚23:00至次日02:00,你的生物监测数据显示你在休眠舱内深度睡眠。但氧气循环阀的物理日志显示,有人工介入的痕迹。钥匙孔有磨损,控制面板有指纹残留。」
方源没有回答。
他在计算。
距离裴严进入这个区域,过去了47秒。
这段走廊是监控盲区。裴严特意选择了这里见面。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为了确认他的状态?
「我的系统离线了12个小时。」方源开口,声音沙哑,语速极快,「重启需要时间。你所谓的‘指纹’,可能是我在紧急唤醒程序启动时,无意识触碰的结果。」
「无意识?」裴严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根据《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7章第4条,任何未授权的人体接触导致的关键设施关闭,均视为一级过失。如果造成人员死亡,则是谋杀未遂。」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而昨晚,林艾医生差点因为这次泄漏事故丧命。虽然她活下来了,但这改变不了性质。」
方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艾。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在深夜给他送热咖啡的女人。如果她死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要去控制中枢。」方源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重心,「重置阀门权限。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没用的。」裴严抬手,打了个响指。
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
液压杆发出的沉闷轰鸣声震得方源耳膜生疼。绿色的信号灯转为红色,门禁系统彻底锁定。
「底层区域的物理隔离已经启动。」裴严看着那扇铁门,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我是安全主管。掌握所有监控权限和门禁密钥。从现在起,这里是我的管辖范围。而你,方源,你是嫌疑人。你需要配合调查。」
「调查?」方源盯着那扇门,大脑飞速运转,「你要把我关在这里等死?然后对外宣称我是意外身亡?」
「我要维护空间站秩序。」裴严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真相有时候太沉重,不适合公众消费。你只是一个前首席工程师,精神不稳定,有过抑郁史。这样的替罪羊,比真相更有说服力。」
方源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误会。
这是预谋。
他迅速扫视四周。
维修区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左侧是错综复杂的管道阵列,右侧是几排服务器机柜。头顶是裸露的电缆,滴落着黑色的绝缘油。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铁锈的味道。
他的视线落在右侧第三排机柜上。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子服务器节点,专门用于记录本地物理设备的操作日志。由于网络延迟,这部分数据不会实时上传到主脑,而是存储在本地硬盘里。
只要拿到那段日志,就能证明阀门是在他“沉睡”期间被远程操控的,而不是他手动关闭的。
或者……证明有人伪造了指纹。
「你想干什么?」裴严似乎察觉到了方源目光的变化,眉头微皱。
方源没有说话。
他冲向机柜。
动作迅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严脸色一变,伸手去按腰间的电击枪。但方源比他更快。
方源扑到机柜前,熟练地撬开侧板。手指在接口处快速滑动,寻找着物理连接端口。
「住手!这是违抗命令!」裴严吼道,冲了过来。
方源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插槽。
那是一个U盘形状的存储模块。上面刻着一行小字:O2-VALVE-LOG-09。
氧气循环阀日志U盘。
他一把将其拔出。
与此同时,裴严的电击枪发射出一道蓝色的电弧。
电流击中方源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整个人撞向旁边的备用电源箱。
砰。
火花四溅。
方源抓起U盘,转身看向裴严。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迟到了0.5秒。」
他说完这句话,狠狠砸碎了备用电源箱的玻璃面板。
里面是一组高容量的锂电池组。方源毫不犹豫地扯下两根粗大的导线,将它们分别插入自己手腕上的便携式终端接口,以及……
他将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备用电源线路,强行并联到了这条线路上。
「你在做什么?!」裴严惊恐地瞪大眼睛。
「切断30%的备用能源。」方源平静地说道,尽管他的身体因为过载而剧烈颤抖,「给便携终端供电。我要读取数据。」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切断备用电源意味着他的生命维持系统将完全依赖那仅存的6小时电量,而且还要分出算力去处理终端的数据。一旦读取失败,或者数据损坏,他将没有任何退路。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不证明清白,他就算活着出去,也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或者被秘密处决。
导线连接的瞬间,一阵强烈的静电冲击穿过他的全身。
他咬紧牙关,将U盘插入终端。
屏幕亮起。
第一行代码跳了出来。
不是正常的日志格式。
而是一串乱码。
【错误:扇区损坏。正在尝试恢复原始数据……】
方源的心沉了下去。
数据被篡改了。或者说,被覆盖了。
裴严果然动手了。
「看来你不仅关了阀门,还动了手脚。」方源抬起头,眼神冰冷,「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
裴严站在原地,脸上的傲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意识到,方源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剧本走。
这个男人,还在挣扎。
而且,他比想象中更危险。
「别白费力气了。」裴严重新恢复了镇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悬在按下键上方,「安保队已经在路上了。等我格式化掉这个终端,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源看着屏幕上缓慢进度条。
1%……2%……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在终端的生物监测辅助窗口里,有一条隐藏的历史数据流。那是他在休眠前的最后一段生理记录。
当他看到那一行数据时,瞳孔骤然收缩。
心率:60次/分。
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即使在极度恐惧和缺氧的状态下,他在阀门关闭那一刻的心率,竟然如此平稳。
就像……他从未醒来过。
又或者,在那一刻,根本就不是他在操作阀门。
方源猛地抬头,看向裴严。
裴严正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但方源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平稳的心率,是一个谜。
也是一个陷阱。
进度条跳到了5%。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安保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