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沈家新宅的青瓦上,声响大得像是无数冤魂在叩门。
严青跪在新房中央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有丝毫晃动。
她是陪嫁丫鬟,身份低微,连抬头看一眼新娘正位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垂着眼帘,盯着眼前那盏即将燃尽的喜烛。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拖沓,那是祁氏派来的贴身婆子,正守在门口监视。
只要严青有一刻不合礼数,或者试图触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她就会立刻被拖出去,以“失仪”之名杖毙。
这是规矩,也是杀局。
严青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腥气。
她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确认一件事:那本足以让沈家满门抄斩、也让她永无翻身之日的《前朝秘录》残卷,是否真的不在这里。
若不在,她便有机会借整理嫁妆之名,将其转移;若在,她便是死罪。
“动作快点。”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姨娘倚在门框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眼神轻浮地扫过严青颤抖的肩膀。
“嫡姐大喜,你这做奴才的若是手脚不干净,别怪我不念旧情。”
严青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是,姨娘。”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柳姨娘嗤笑一声,转身离去,留下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霉气。
严青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床铺。
红绸铺陈,金器压顶,每一件物品都沉甸甸的,带着沈家作为侯府的威严与奢靡。
但她知道,这奢华之下,藏着的是祁氏想要彻底清除的政治隐患。
祁氏怀疑沈渊私藏前朝禁书,更怀疑这个看似木讷的陪嫁丫鬟严青知晓内情。
所以,今晚她不仅要清理新房,更要借机试探严青,甚至……灭口。
严青拿起一只绣鞋,指尖轻轻摩挲过鞋面上的鸳鸯图案。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袖中有一硬物,随着她的动作,隐隐硌着手腕。
那是她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也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并不在玉佩上,而是在不远处的那张紫檀木案几上。
案几上放着一只墨锭,旁边是一方砚台。
墨迹未干,似乎有人刚刚在那里写过东西。
严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前朝秘录》残卷真的被沈渊带进了新房,他一定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而案几,是最显眼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她站起身,假装要擦拭案几上的灰尘,脚步缓慢而谨慎。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门口的婆子在看她。
那种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随时准备扑下来撕碎猎物。
严青走到案几前,伸出手,指尖悬在墨锭上方一寸处。
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用指腹轻轻划过空气,感受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极轻微,但在死寂的新房里,如同惊雷。
严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残卷就在那里。
它被夹在墨锭和砚台之间的夹层里,外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宣纸,伪装成普通的文具。
沈渊竟然敢把它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就在严青犹豫的瞬间,房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入,吹灭了案几旁的一盏小灯。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沈渊。
他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婚礼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严青身上,警惕而冰冷。
“你在做什么?”
沈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严青迅速收回手,躬身行礼:“奴婢在为公子整理案几,怕积了灰尘,污了公子的雅兴。”
沈渊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严青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案几。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严青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她知道,只要沈渊发现她在探查案几,或者发现残卷的位置被动过,他就不会放过她。
但沈渊并没有看案几。
他只是看着严青,眼神复杂难辨。
“你不怕吗?”
他突然问道。
严青一愣,随即低下头:“奴婢命贱,不怕死。”
沈渊冷笑一声:“命贱?在这沈府,命贱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正能活到明天的,没几个。”
他伸出手,抓住了严青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紧紧扣住她的骨头。
严青疼得眉头微皱,却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对上沈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婚的喜悦,也没有对下人的轻视,反而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凉。
就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
“你想知道真相吗?”
沈渊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严青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机会。
只要她点头,或者表现出好奇,沈渊可能会告诉她更多关于残卷的事,甚至可能给她一条生路。
但她不能冒险。
祁氏的人在门外听着,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而且,沈渊的眼神太危险了。
他像是在诱捕,又像是在求救。
严青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伺候好主子是本分。”
沈渊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松开手,严青感到手腕上一阵刺痛,那里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你倒是聪明。”
沈渊退后一步,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他转身走向床边,坐了下来。
严青趁机后退两步,重新跪回蒲团上,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沈渊既然知道她在找什么,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
那句“你可以保你不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严青知道,今晚还很长。
她必须想办法拿到那本残卷,否则明天太阳升起时,她就将成为沈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而沈渊,那个坐在喜床上、满身疲惫的男人,究竟是盟友,还是另一个敌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沈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把那盏喜烛添些油。”
严青心中一凛。
添油?
这意味着他要留客?
还是说,这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敢多想,起身拿起烛台,走向案几旁的油灯。
经过案几时,她的衣袖轻轻擦过了那方砚台。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碰。
严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但在心底,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今夜,她不仅要确认残卷的存在,还要将它带走。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因为她清楚,这本残卷背后,隐藏着足以颠覆大雍王朝的秘密,也隐藏着她身世的真相。
而她,绝不能让它落入祁氏手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严青苍白的脸。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神,绝望而坚定。
“活下去。”
母亲曾这样对她说过。
为了这句话,她可以忍受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甚至死亡。
只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严青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那盏即将燃尽的喜烛。
火焰跳动了一下,最终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整个新房。
而在黑暗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审视与算计。
那是沈渊的眼睛。
严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