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威士忌辛辣的气味，姜晚感到掌心被一枚坚硬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
那是一枚黑曜石袖扣，边缘锋利，此刻正死死抵着她掌心的软肉。酒精在胃里翻腾，像烧红的铁水，烫得她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不能晕，至少现在不能。
这是闵氏集团顶层VIP包厢，今晚是姜家百年一遇的遗产分配前奏。若失去支持，姜沉将被彻底清洗。而她，姜家旁支孤女，必须用这杯毒酒般的烈性白酒，替那个无法言语的小叔挡下闵烈设下的鸿门宴。
“姜小姐好酒量。”
闵烈坐在真皮沙发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金质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他穿着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嘴角挂着虚伪的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黏在姜晚苍白的脸上。
姜晚放下酒杯，指尖微微颤抖，但声音平稳：“闵总过奖。为了姜家的未来，这点酒不算什么。”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姜沉。他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消瘦，像一株即将枯萎却仍强撑着尊严的白玫瑰。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剧烈地颤抖着。
“不过……”闵烈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姜沉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这笔账，怎么算？”
姜晚心头一紧，迅速扫视周围。陈妈站在角落阴影里，面无表情，像个精致的木偶。她知道陈妈知晓部分旧事，但此刻只能保持沉默。
“小叔已经签了股权转让意向书。”姜晚冷冷开口，试图用简短的命令句掩饰内心的慌乱，“按照约定，明天上午十点前完成公证，他就自由了。”
“意向书？”闵烈嗤笑一声，停在姜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姜沉，你这只哑巴，真以为靠一个黄毛丫头就能脱身？你手上的脏东西，洗干净了吗？”
姜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一堵墙，隔绝了所有试探。
闵烈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姜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既然这么紧张，不如让我帮你检查一下？毕竟，当年那件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留下的痕迹。”
姜晚瞳孔骤缩。她猛地起身，一把推开闵烈的手：“闵总，请自重。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要太过分。”
闵烈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眼中的戏谑更浓了。他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更有趣的猎物。
“自重？”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落在姜沉左手手腕处，“姜晚，你以为护得住他吗？姜家那笔烂账，可不是靠喝酒就能抹平的。三个月后的股东大会，才是真正的大考。到时候，我看谁还能替你撑腰。”
三个月。婚约对赌。
这是闵烈抛出的诱饵，也是枷锁。如果三个月内姜沉无法拿出足够的证据自证清白，或者无法在股东大会上夺回控制权，姜家将彻底落入闵家手中。而姜晚，也将成为这场权力交易中最廉价的筹码。
姜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她走到姜沉身边，强行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将他从闵烈的魔爪中拽了出来。
“我们该走了。”她低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姜沉顺从地站起身，身体却在接触到她的瞬间，明显僵硬了一下。那种僵硬不是抗拒，而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恐惧和依赖。
两人转身欲走，闵烈却轻飘飘地补了一刀：“等等。姜沉，你的袖扣掉了。”
姜晚脚步一顿。
她低下头，看见地板上躺着一枚袖扣。正是刚才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一枚。只是此刻，袖扣的边缘沾上了一抹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血。
姜晚的心脏猛地收缩。她弯腰捡起袖扣，指尖触碰到那抹血迹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血是新的。
姜沉的袖口完好无损，但他刚才在挣扎中，似乎碰到了什么。或者，是闵烈故意弄上去的？
“看来，某些人还是洗不干净啊。”闵烈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阴晴不定，“姜晚，拿着这个。或许它能帮你想起点什么。比如，为什么姜沉从来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姜晚没有回答。她将袖扣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嵌入肉里，再也无法假装不知情。
那股温热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着姜沉快步走向包厢门口。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姜沉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姜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战栗，通过相贴的手臂传导过来。
“小叔。”姜晚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那是什么血？”
姜沉抬起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想要擦拭她掌心的血迹。
但姜晚躲开了。
她不能让他碰。一旦接触，就可能留下痕迹，或者触发某种危险的记忆关联。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这血的来源。
“别动。”姜晚厉声喝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缓和了一些，“跟我来书房。那里安全。”
姜沉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默默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进入姜沉在闵氏总部预留的私人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压抑而沉闷。
姜晚打开灯，将袖扣放在桌面上。灯光下，那抹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湿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袖扣。然而，无论她怎么擦，那血迹始终顽固地附着在黑曜石表面，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血。
姜晚眉头紧锁，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如果是闵烈陷害，为什么血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是姜沉自己沾染的，他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到的？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姜晚浑身一僵，回头看去。姜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离她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她握着袖扣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在颤抖，比刚才在包厢里更加剧烈。
姜晚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给我。”姜沉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个沙哑、破碎，仿佛很久未曾使用的音节。
姜晚震惊地看着他。他知道如何发声，他从未真正失语。
姜沉的眼神空洞而哀伤，他缓缓拿起那枚袖扣，指腹摩挲着那抹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毁灭感。
“这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将袖扣握入衣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别问。”他说，“问了，你也救不了我。”
姜晚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保护者，是掌控局势的人。但现在她才明白，在这盘棋局里，她和姜沉都是棋子。
而那枚沾血的袖扣，就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姜晚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指尖残留着袖扣冰冷的触感。她不知道这血迹究竟属于谁，也不知道它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那枚袖扣上的血迹，究竟是别人的，还是姜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