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压不住储秀宫偏殿里透骨的寒意。
祁昭跪坐在紫檀木炕沿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今日穿的是太后赏下的素色缎面冬衣,料子极好,触手生温,可那温度只停留在表层,并未真正暖进骨血。窗外寒风如刀,刮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屋内静得只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严婉仪端坐在上方的太师椅上,一身正红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手里把玩着一把鎏金剪刀,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眼神轻蔑地打量着祁昭低垂的眉眼。张姑姑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祁昭,也不敢看严婉仪,只是偶尔用余光瞥向祁昭袖口的位置,眼神躲闪,满是畏惧与讨好交织的复杂神色。
“祁答应,”严婉仪的声音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瓷器,“太后寿宴在即,这身衣裳若是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祁昭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之人并非高高在上的婉仪娘娘,而是一株普通的草木。
“回娘娘,臣妾自会小心。”她的语速极慢,字字斟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陈述事实。
严婉仪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剪刀,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祁昭面前。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祁昭左袖的一角,指尖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
“小心?本宫看你倒是挺‘细心’的。”严婉仪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昨日太后赐衣时,本宫还瞧见你这袖口处有些异样。今日既然要在太后面前试衣,不如让本宫帮你瞧瞧,免得到时候失了体面,连累了太后的脸面。”
祁昭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知道,这是严婉仪在立威,也是在试探。这件衣服,从内到外都透着不对劲。
张姑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软布:“婉仪娘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帮您擦拭干净,免得弄脏了娘娘的手。”
祁昭看着张姑姑的动作,心中暗自冷笑。这块软布,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刻用上。
严婉仪接过软布,并没有去擦拭袖口,而是直接伸手探入了袖筒之内。祁昭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在自己手臂上游走,最终停在了左袖口的内侧。那里,有一团线头,突兀地扎在那里,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肉里。
“哟,这是什么?”严婉仪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能听见,“这线头怎么跑出来了?看来祁答应的针脚,确实有待提高啊。”
祁昭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严婉仪摆弄。她知道,此刻的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唯有沉默,才能守住最后的底线。
严婉仪似乎很满意祁昭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将那一团线头扯了出来,越扯越长,红色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显得格外刺眼。
“这红线,颜色倒是鲜艳。”严婉仪拿着那根长长的红线,在祁昭眼前晃了晃,“可惜,位置不对。若是放在这儿,便是失误;若是放在那儿,便是用心不良。祁答应,你说,这算是哪一种呢?”
祁昭看着那根红线,心中五味杂陈。这不是简单的工艺失误,而是精心设计的羞辱。这根红线,是严婉仪留给她的标记,也是她在这后宫中立足的障碍。
“娘娘说笑了,”祁昭低声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线头松脱罢了,并无其他含义。”
“哦?是吗?”严婉仪眯起眼睛,手中的剪刀再次举起,“那本宫便替你做主,将这多余的线头剪断,免得碍了太后的眼。”
话音未落,剪刀已至。
祁昭感到一阵刺痛,那是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呼痛。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红线被剪断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依然挂在袖口上,摇摇欲坠。
严婉仪满意地点点头,将剪刀放回桌上,转身坐回太师椅。
“好了,这下干净了。”她淡淡地说道,“希望祁答应在寿宴上,能保持这份‘干净’。”
祁昭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渗出的血珠。那是刚才严婉仪剪断红线时,不小心划伤的。伤口不深,但足以留下永久的疤痕。
她拿起那块软布,轻轻按在伤口上,动作轻柔而缓慢。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有轻蔑,有嘲笑,也有怜悯。但她不在乎。她知道,这才是开始。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祁昭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为什么这团线头恰好打在了最显眼却最难解的活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