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在寂静的仓库里炸响。
邓蛮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死死盯着怀里那把用破布缠了三层的铁剑，呼吸瞬间屏住。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法器零件，生锈的齿轮、断裂的法杖残骸散发着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盛夏午后的闷热在这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蛰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擦。
“谁在那儿？”
一声冷喝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带着执事特有的傲慢与警觉。
邓蛮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挤出一丝讨好的、卑微的笑意，身体微微佝偻，呈现出外门弟子最标准的顺从姿态。
“执事大人。”邓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他用咳嗽掩盖过去，“是我，邓蛮。刚才……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废铁箱。”
薛崇山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一枚黑玉令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眼神浑浊却锐利，像一条正在嗅探血腥味的鬣狗。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邓蛮所在的角落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邓蛮的心跳上。
“外门弟子领取下月俸禄的日子，正是监管松懈之时。”薛崇山走到邓蛮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青年，“但我记得，仓库区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严禁私藏未登记法器。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拿出来。”
邓蛮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怀里的锈剑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频率更高，震得他掌心发麻。那股力量不像是在求救，更像是在渴望某种释放——比如鲜血。
“回执事大人，只是几块废铁片。”邓蛮低下头，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裤缝，这是他在紧张时唯一的习惯动作，“我想把它们攒起来，换两块下品灵石，给家里寄回去。我知道违规，但我……”
“你知道？”薛崇山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邓蛮的衣领，“外门的规矩是用灵石堆出来的秩序，不是靠你们这些蝼蚁的孝心维持的。私自持有未登记物品，扣三个月俸禄，逐出外门。这就是代价。”
他的手触碰到邓蛮的肩膀，冰冷且充满压迫感。
就在这一瞬，怀中的锈剑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这声音极轻，却极具穿透力，仿佛直接钻进了人的脑髓。薛崇山的手顿住了，浑浊的眼珠猛地收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闪而逝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对于常年混迹于权力边缘的他来说，这种波动意味着违禁品的存在。
“什么声音？”薛崇山的眼神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与警惕交织的光芒。他也感觉到了，这里有一股不属于普通废铁的异常气息。
邓蛮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现在承认，不仅俸禄保不住，连这把剑都会被没收。一旦剑被收走，他家族遗留的秘密就彻底暴露，到时候等待他的恐怕不是逐出宗门，而是更可怕的审讯。
“执事大人，可能是风声。”邓蛮咬着牙，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内衫，“这仓库年久失修，铁皮热胀冷缩……”
“风声？”薛崇山眯起眼睛，手指缓缓移向腰间的黑玉令牌，“我在这青云宗当了十年执事，还没听过会‘说话’的风。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那所谓的‘废铁’。”
邓蛮知道，躲不过去了。
薛崇山的巡视路线原本是从东向西，但在经过这个角落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这种直觉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他对权力的掌控欲——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必须被抹平在他的名册之上。
邓蛮深吸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剑柄。他想把剑塞回怀里，但剑身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抗拒着他的动作。那股震颤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灼烧他的皮肤。
“我不明白执事大人在说什么。”邓蛮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劲，那是底层人物被逼到绝境时才会露出的獠牙，“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薛崇山嗤笑一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邓蛮的手臂，“在外门，只有服从才能活下去。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让人搜身。”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赵四正蹲在一堆废铁旁，手里捏着一块捡来的金属碎片，吓得脸色煞白。他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视线与薛崇山对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王管事则在仓库门口大声呵斥着几个搬运杂物的弟子，试图用噪音掩盖这里的死寂，但他翻账本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挪用灵石的秘密，可经不起这样细致的盘查。
邓蛮感到怀中的铁剑热度急剧上升，那股力量正在强行突破他的控制。他意识到，如果不做点什么，这把剑就会发出足以引起整个外门注意的巨响。
必须压制它。
邓蛮突然松开左手，右手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借着疼痛的刺激，将全身的精气神凝聚在右手上，狠狠地将剑柄往怀里按去。
“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齿缝间挤出。
与此同时，薛崇山的手已经抓住了邓蛮的衣襟，用力向外拉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邓蛮怀中的破布包裹滑落了一半。
锈剑露出了一角。
暗红色的锈迹斑驳不堪，剑身布满坑洼，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烂铁。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锈迹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红光一闪而过。
薛崇山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到了那抹红光，也感受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那不是血的味道，而是铁锈混合着古老杀意的味道。
“这是什么？”薛崇山的声音变得沙哑，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邓蛮拽倒在地。
邓蛮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但他没有松手。相反，他握剑的手更加用力，直到掌心的老茧被磨破，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锈剑的剑柄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剧烈颤抖的剑身，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竟然停止了震动。那股狂暴的力量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契约所安抚，迅速沉寂下去。剑身上的红光彻底隐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满目的锈迹。
薛崇山愣住了。他看着邓蛮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铁剑，又看了看邓蛮渗血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怀疑。
“为什么……”薛崇山喃喃自语，他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邓蛮的脸，试图从中找出谎言的痕迹，“为什么它在见血后安静了？”
邓蛮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血迹，眼神却异常平静。他利用薛崇山短暂的迟疑，迅速用破布重新裹住铁剑，并将其塞回怀中。
“因为它饿了。”邓蛮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诡异的弧度，“执事大人，您说呢？”
薛崇山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收回了手。“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在仓库区鬼鬼祟祟。否则，下次就不是扣俸禄那么简单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显然，刚才那一幕打破了他对常识的认知，让他心中产生了疑虑，但也暂时打消了进一步搜查的念头——毕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羞辱一个外门弟子，也会损害他的权威形象。
邓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怀中的铁剑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温热的触感却留在了他的掌心，仿佛烙印一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伤口还在流血，但伤口周围的一圈皮肤，竟然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黑色，像是被锈蚀侵蚀了一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一刻，锈剑通过他的血液，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认主仪式。而远在宗门高层的某处，一道目光正透过云层，冷冷地注视着这片仓库区，仿佛在等待着一朵花的绽放。
邓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把锈剑紧紧贴在胸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偏离了轨道。
为什么这把生锈的铁剑会认得邓蛮的血，而不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