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麻布在冰冷剑身上反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潮湿土腥气。卫无咎跪坐在藏经阁底层最阴暗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让他不得不眨了一下眼,视线短暂模糊后又迅速聚焦在那把被黑布覆盖的铁剑上。
这是外门弟子考核的前夜。
若不能在明日清晨前突破至炼气三层,他将被逐出青云宗,沦为凡人。对于生于底层的他来说,凡人的命比草芥还轻。
“擦干净点,别弄出声响。”
老枯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个佝偻着背的老杂役正缩在书架后,手里捏着一根快燃尽的烟杆,浑浊的眼珠盯着卫无咎的动作,像是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戏。
“是吗?”卫无咎低声回应,声音紧绷。
他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更加轻柔。这块抹布是他特意用盐水浸泡过又晒干的,纤维粗糙,足以刮去铁锈,却又不至于划伤剑身——如果那上面真有灵气的痕迹的话。
在这青云宗,修行界有着森严的等级与规矩。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一层都是天堑。而更可怕的是那些“禁物”。根据《藏经阁铁律》第三条:凡沾染血煞、封印不明之物,触碰者削去修为,重则废去四肢。
这把剑,就是禁物。
卫无咎知道它不祥。三个月前,上一任负责擦拭此剑的外门弟子失踪了,只留下一双沾满黑泥的布鞋挂在阁顶梁柱上。但卫无咎没得选。他在古籍残卷中瞥见过一眼关于“赤霄”的记载,说其虽为凶兵,却蕴含一丝先天灵气,若能以血引气,或许能强行冲破瓶颈。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留命;输了,死。
突然,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步,两步。节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卫无咎的手指猛地一僵。是唐执事。
那个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永远捏着紫檀戒尺的男人,就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的鹰,专门清理那些试图钻空子的老鼠。
“还在磨蹭什么?”唐执事的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温度,“闭阁时间到了。”
卫无咎没有回答,只是将抹布按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指尖下的剑身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
唐执事走到近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卫无咎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块黑布上。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戒尺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石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剑封在这里十年了。”唐执事淡淡说道,“里面关着的不是魔头,是一个想造反的蠢货。你一个小角色,也配碰它?对吧?”
最后一句反问,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卫无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执事……我在清理积尘。以免日后解封时,灰尘污染了剑气。”
“借口倒是熟练。”唐执事眯起眼睛,戒尺在空中虚划了一下,“若是让我发现你动了什么歪心思,我不只要你的右手食指,还要把你扔下山崖喂妖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卫无咎低下头,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
他知道唐执事在等什么。老枯曾偷偷告诉过他,唐执事一直在寻找一个触发点,一个能让这柄凶剑彻底毁灭的理由,以此向宗门证明自己的忠诚,或者……清除隐患。
卫无咎就是那个隐患。
但他不能退。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是铁锈剥落后露出的锋利边缘,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悬在指尖,摇摇欲坠。
卫无咎瞳孔骤缩。他想甩掉血,但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权。
那滴血珠垂直落下,精准地落入剑身一道不起眼的凹槽之中。
滋滋——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响起,像是热油滴入冷水。
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微温。那股温度顺着卫无咎的指尖蔓延上来,沿着手臂的经脉疯狂上行,直冲他的丹田。
卫无咎浑身剧震,差点叫出声来。
成功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狂暴的气息从剑身爆发而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灰尘在光束中静止不动。
唐执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举起戒尺,就要拍下来:“大胆!”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
卫无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见唐执事伸出的手变得缓慢而扭曲,看见老枯从阴影中探出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完了……”老枯喃喃自语,“诅咒醒了。”
卫无咎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那滴血已经不见了,完全融入了剑身。
而在那冰冷的铁锈之下,隐约可见几个暗红色的字迹,正随着血液的渗入,一点点浮现出来。
唐执事的戒尺停在半空,距离卫无咎的后脑只有寸许。他的眼神不再是冷漠,而是充满了某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原来如此。”唐执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就知道,会有人替我打开这道锁。”
卫无咎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看到,那滴血没有凝固,反而顺着剑身的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向内渗透而去。
那滴血为何没有凝固,反而顺着纹路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