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冰冷刺骨的雨水混合着后山禁地特有的腐土腥气,狠狠砸在宋青满是泥泞的脸上。他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石像,僵立在剑冢入口那扇斑驳的黑铁巨门前。雷声在头顶炸开,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他手中紧握的一缕断发——那是他刚才用牙齿硬生生咬下来的,发梢还带着温热的血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
声音枯槁,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石室深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许长老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手里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把折扇。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这把扇子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悠闲。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宋青手中的断发,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落入蛛网的飞虫。
宋青没有说话,只是迈过门槛。
靴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走一步,膝盖处的旧伤便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沉默是他唯一的铠甲,也是他此刻仅存的尊严。三日后就是宗门大比,若拿不出像样的兵器,他将彻底沦为外门的笑柄,失去最后一点维持生存的灵石配额。对于没有灵根、只能靠偷学旁门左道苟活的他来说,这是死局,也是唯一的生路。
石室中央,一座黑石台矗立。台上放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扭曲,像是某种被绞杀的蛇尸。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寒意。这就是剑冢的规矩:欲取剑者,先献祭。
“规矩你懂?”许长老走到石台前,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入我剑冢,不论资质,不论出身,只论代价。这一卷‘断发契约’,立下了,就回不了头。”
宋青停下脚步,站在石台三步之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
“懂。”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压抑的警惕。
“那就割。”许长老指了指石台边缘一个凹陷的血槽,“一缕头发,换一次拔剑的机会。若是心不诚,或者命不够硬,这剑会吞了你的神魂,让你变成冢里的一具枯骨。”
宋青抬起手,指尖捏住那缕刚咬下的黑发。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白,指节处有着常年握持劣质铁器留下的老茧。他看着那把锈剑,脑海中闪过家族衰败的画面,闪过那些嘲笑他“无灵根废物”的脸庞。
不能等。
一旦犹豫,恐惧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潮湿阴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他猛地挥动手臂,将那一缕黑发甩向石台上的血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而,就在发丝触碰到石台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缕黑发并没有直接落入槽中,而是悬浮在半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紧接着,一股尖锐刺耳的声音直接在宋青的脑海中炸响:
“蠢货……你以为这是在交易?这是献祭!”
声音来自脑海深处,尖锐、扭曲,带着无尽的怨毒。是老鬼,剑中的冤魂。
宋青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右手探出袖中藏着的薄刃匕首,反手割破了自己的头皮。
鲜血渗出,混合着雨水,滴落在石台上。
“我要的不是你的头发,”许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缓慢慵懒,透着彻骨的寒意,“我要的是你的‘灵’。既然你没有灵根,那就用你的血肉来填。”
宋青咬着牙,强忍着头皮传来的撕裂感。他知道许长老在试探,也在羞辱。在这个以灵力为尊的世界,境界分九层,从炼气到筑基,每一层都对应着天壤之别的资源分配。而像他这样毫无灵根的杂役弟子,连最低等的聚灵阵都进不去,更别提购买哪怕一枚最廉价的练气丹。在这里,生命廉价如草芥,而禁忌只有一个:妄图窃取不属于你的机缘,必遭反噬而死。
他不再犹豫,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血槽。
随着血液的注入,那把生锈的铁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声沉闷的剑鸣响彻石室,震得周围的雨水都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锈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宋青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灵魂。那是剑中冤魂的低语,它们在欢呼,在渴望,在索求更多的血肉。
“契约初成。”许长老收起折扇,目光紧紧锁定宋青的眼睛,“记住,从这一刻起,你欠了它一条命。”
宋青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抓着匕首,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没有看许长老,而是死死盯着那把正在缓缓苏醒的铁剑。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粗暴的喧哗声。
“宋青那个废物居然敢闯剑冢?赵虎哥,咱们去把他揪出来,顺便看看他能拿到什么宝贝!”
是赵虎的声音,粗鲁嚣张,伴随着其他弟子的哄笑声。
许长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侧过头,看向石室门口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黑暗。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送上门来当垫脚石了。”
宋青心中一沉。赵虎早已将消息泄露给外敌,企图浑水摸鱼。此刻出现,显然是想趁着他虚弱之时抢夺成果,或者干脆让他死在这里,好独吞剑冢的其他宝物。
但他没时间思考对策。
体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脑海中的低语声越来越大,仿佛在催促他立刻握住那把剑。
许长老转过身,重新面向宋青,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一下石台。
“现在,”许长老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山,“拔出它。”
宋青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看着许长老,突然注意到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
那不是期待,也不是冷漠。
那是恐惧。
为什么许长老在看到那缕头发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