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坤宁宫偏殿雕花的窗棂，将地面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掌事太监李德全跪在温宁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他手里捏着一枚香囊，那香囊是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温答应，”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像是被砂纸磨过，“贵妃娘娘有旨，这‘沈婉’二字，便是您的新名。”
温宁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轻轻绞着帕子。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领口处微微泛白的汗渍。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道：“臣妾遵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李德全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顺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站起身，将那枚香囊随手放在了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灰尘厚厚一层，显然许久未曾打扫。
“温答应，”李德全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戏谑，“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的贴身之物，您得自己收好。若是弄脏了，或是戴错了时辰，可是要掉脑袋的。”
温宁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香囊上。
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而香囊下方，那一抹朱砂红的线头，像极了刚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这不是赏赐，是诅咒。
侧妃沈婉的死，并非病死，而是被毒杀。而这枚绣着“沈婉”二字的香囊，正是褚贵妃用来羞辱她、标记她、甚至是要置她于死地的工具。
若不在晚宴前戴上，便是抗旨不尊，即刻赐死。
温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那是慢性致幻香料的味道。她必须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理智一点点崩塌。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香囊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灰尘沾上了她的指甲缝，朱砂的红染上了她的指腹。
“谢娘娘恩典。”温宁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将香囊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金线的粗糙质感，以及那股逐渐浓重的甜腻香气。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沈贵人来了。
沈贵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而是隔着门帘，阴阳怪气地说道：
“温妹妹真是好福气，贵妃娘娘亲自赏赐的东西，旁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温宁没有回头，只是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沈贵人与侧妃生前交好，如今这般模样，不知是真同情，还是假惺惺。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在这座宫殿里，只有触觉是真实的。冰冷的银饰，粗糙的织物，还有掌心那枚渐渐变热的香囊。
李德全见温宁接过香囊，心中暗松一口气。他其实同情温宁，但更怕死。只要完成差事，少惹麻烦，便是他的本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奴才告退。”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有些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温宁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香囊已经被汗水浸湿，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殿内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枚绣着“沈婉”二字的金丝香囊，在她的手中显得格外刺眼。
线头那一抹朱砂红，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温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温答应。
她要活下来，还要让褚贵妃付出代价。
至于这枚香囊……
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感受着那细微的纹理。
当死亡的名讳成为生存的凭证，她用这枚香囊换命，还是用它杀人？
这个问题，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此刻，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戴上它。
在晚宴开始前，笑着把这份死亡诅咒，戴回自己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