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刚透过雕花窗棂,正堂内的空气便凝滞如铁。
顾青瓷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那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滚烫,热气氤氲,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眸。这是入府第三个月的晨省大考,若此刻失仪,她将被发卖至教坊司,生死全凭主家一念。
唐婉仪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崭新的苏绣披风。那披风色泽流转,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她向娘家炫耀的唯一资本,也是她在这侯府内院立威的图腾。
“抬起头来。”唐婉仪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顾青瓷依言抬头,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丝毫畏惧。
赵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戒尺,眼神阴鸷。她是二房的心腹,收了唐婉仪的好处,今日便是来替主子清理门户的。林妈妈则站在唐婉仪身侧,嘴角挂着圆滑的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团扇柄,等着看好戏。
“规矩都忘了?”唐婉仪眯起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晨省敬茶,讲究的是心诚手稳。你这一路走来,脚步虚浮,可是心里有鬼?”
顾青瓷并未辩解,只是将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
并非手抖,而是刻意。
她记得这苏绣披风的来历——黑市流出的仿品,染料未固,丝线脆弱。更记得那日听老绣娘闲聊,此类伪作最怕高温湿热,一旦遇沸水,经纬必乱,色泽必变。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场豪赌。
茶水流出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洒在那件昂贵的披风之上。
嘶——
令人牙酸的声响响起,热茶迅速浸透了丝绸。原本鲜艳的金线在热水的刺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晕染,原本精致的凤凰图案竟扭曲成一团污浊的黑斑。
唐婉仪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随即转为暴怒:“你干什么!”
她尖叫着后退,仿佛那披风是什么剧毒之物。周围的仆役们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顾青瓷依旧跪着,声音极轻,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奴婢失手,请姨娘责罚。”
“失手?”唐婉仪指着那团狼藉,声音颤抖,“这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苏绣!你知不知道这一件抵得上你十条命!”
赵嬷嬷立刻上前,厉声道:“大胆奴才!竟敢毁坏姨娘衣物,按家规,当杖毙!”
林妈妈适时地插话,语气圆滑却暗藏杀机:“嬷嬷息怒,这事儿闹大了,传出去对二房名声也不好。不如……让这丫头自己交代,是不是受人指使?”
顾青瓷低下头,看着脚下逐渐扩大的茶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退路已断。
披风毁了,无法复原。唐婉仪的怒气已达顶点,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棋子。
但她不怕。
因为她要的不是原谅,而是真相大白。
“奴婢不敢受人指使。”顾青瓷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这披风……似乎有些不对劲。”
唐婉仪一愣,随即冷笑:“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顾青瓷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褪色的金线上:“这苏绣的针脚虽密,但丝线光泽过于均匀,且遇热即变色。奴婢愚钝,只知真丝遇沸水应呈乳白色浑浊状,而这茶渍……为何是黑的?”
全场寂静。
唐婉仪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林妈妈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那杯茶的温度,恰好能让苏绣的丝线迅速变色而不是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