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闷热的暖阁里炸开。
唐夫人指尖那枚烧红的银针,精准地钉入紫檀木桌案,火星四溅。一点猩红落在傅青禾的手背上,烫出一层细密的白泡。她没有缩手,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垂着眼眸,看着那点红痕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空气里的沉香味道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刚打翻的染料桶散发出的酸腐气。
傅青禾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却死死撑住的竹签。她身上那件素色比甲有些汗湿了,贴在肌肤上,冰凉刺骨。
唐夫人穿着深紫色的云纹褙子,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每敲一下,傅青禾的心就跟着紧一分。
“青禾,”唐夫人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慵懒,“这百子图,是景琰的命。你绣坏了,就是断了唐家香火。”
傅青禾低声道:“儿媳明白。”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唐夫人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明白?那你为何要在底料上留那么大的空白?是想让外人看笑话,还是想告诉你的娘家,唐家容不下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傅青禾的沉默。
她抬起头,目光短暂地与唐夫人交汇。那一瞬,她看见婆婆眼底深处的阴鸷——那不是对亡子的哀思,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掌控欲。
傅青禾知道,唐夫人怕的不是她绣不好,而是怕她绣得太好,好到能掩盖那些不该存在的秘密。
“儿媳知错。”傅青禾再次低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请夫人示下,该如何补救。”
唐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傅青禾的额角渗出冷汗,才缓缓站起身。
“既然知错,便自己改。”唐夫人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硬,“今晚子时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构图。若是少了一针一线……”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后半句,但那份威胁已经足够沉重。
傅青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卷原本设计好的百子图底料。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锦缎的瞬间,一只绣鞋出现在视野中。
翠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她悄悄瞥了一眼唐夫人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将托盘轻轻放在地上。
托盘里,是一桶被打翻的红染料,以及几根断掉的丝线。
那是傅青禾原本准备用来勾勒孩童脸颊的红线。
现在,它们全毁了。
唐夫人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看来,天意如此。这红线不吉,换了吧。”
傅青禾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桶浑浊的红色液体,心中一片冰凉。这不是意外,这是警告。唐夫人是在告诉她,连颜色都要由她来定。
“儿媳遵命。”
傅青禾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新的线轴。
那是唐夫人赏赐的黑线,寓意“断绝”。
她用牙齿咬住线头,用力一扯,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正一点点缠绕上来。
她将黑线穿入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第一针落下。
针脚疏密有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傅青禾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锦缎之间。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针都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而不是单纯的刺绣。
她在用针脚记录时间,也在用针脚编织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傅青禾感觉手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灼热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臂,再延伸到心脏。
但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是死局。
她想起娘家的老宅,想起父亲苍老的脸,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过的话:“青禾,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为了活着,她必须吞下这口屈辱。
为了活着,她必须在这幅百子图中,藏下一把锋利的刀。
唐夫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敲击着佛珠。
“笃、笃、笃。”
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倒数。
傅青禾不敢抬头,只能专注于眼前的针线。
她修改了原本设计中那个哭泣孩童的表情,将其改为微笑。
那个微笑僵硬而诡异,在黑色的线条勾勒下,显得格外渗人。
这是唐夫人的要求,也是她的妥协。
但傅青禾知道,这个微笑背后,藏着另一层含义。
她在用针线的走向,暗示那个孩童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扼杀。
这是一个指控,也是一个赌注。
如果唐夫人看懂了,便会知道她在挑衅。
如果看不懂,这便是唯一的生机。
夜色渐深,暖阁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傅青禾的手背上的水泡破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周围的皮肤。
一滴血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了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上。
正好落在其中一个孩童的眼睛位置。
那滴血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朱砂色,鲜艳欲滴,仿佛那颗眼睛突然活了过来,正死死地盯着她。
傅青禾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滴血,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是朱砂色?
普通的血液应该是暗红色的,怎么会变成这种刺眼的朱砂红?
难道……这染料里掺了什么药?
还是说,唐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傅青禾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