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正好落在苏婉裙摆上，也淋湿了那块静静躺在台阶上的帕子。
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天河决堤，将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雾之中。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颤，却掩盖不住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太监们慌乱的低语。苏婉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袖中护甲的锋利刺痛感，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那道视线如毒蛇般黏在她的背上，来自身后阴影处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下。那里站着一个黑影，是孟婉安插的眼线。只要苏婉此刻弯腰捡起那块帕子，或者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失措，明日早朝后，“失仪”、“不敬”的罪名便会如铁锤般落下，将她从才人直接打入冷宫。
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滑落，浸透了轻薄的夏衫，贴在肌肤上冰凉刺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却绝不折断的寒梅。
“娘娘，雨势更大了。”身后的翠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焦急，“咱们快回吧，这石阶滑，若是摔了……”
“闭嘴。”苏婉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字字清晰，“你看那帕子，是谁留下的？”
翠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那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间，躺着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一朵精致的缠枝莲，而在莲花中心，赫然用银线绣着两个小字——“婉”字。
那是苏婉入宫前，皇帝随口赐予的旧称。如今后宫皆知，新晋贵人皆以位分相称，唯有苏婉，因着这份“旧恩”，被孟婉死死钉在耻辱柱上，以此讥讽她出身低微、不知进退。
“是……是‘苏婉封号帕子’。”翠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小姐，这分明是陷阱！若是被旁人看见您拿着这块帕子，定会以为您私藏旧物，妄图攀附圣宠，更会认定是您故意遗落，意图混淆视听！”
苏婉垂下眼帘，看着那帕子在雨水中逐渐洇开的一角。
孟婉好狠的心。
她知道苏婉今日必走这条近道去给皇后请安，便提前让人将这块沾了墨迹、针脚拙劣的帕子遗落在必经之路上。若苏婉捡了，便是心虚；若不捡，任由它被雨水冲走或被人踩烂，便是无视规矩，行踪诡秘。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但苏婉的目光越过帕子，落在了不远处另一侧的石阶上。那里，一抹鲜红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孟婉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宫装，在这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宛如一朵盛开在尸山血海上的彼岸花。她手中握着一把金剪，指间摩挲着一枚翡翠扳指，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周围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苏婉微微屈膝，行礼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轻柔温婉，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孟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妹妹真是好兴致，这般大雨，还在此处赏景？还是说……在等什么人？”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婉脚边那块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她以为苏婉不敢动，以为苏婉会被恐惧震慑得瑟瑟发抖。
“臣妾只是在想，”苏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恭顺的微笑，眼神清澈无辜，“这雨下得太大，连石头都生了苔藓。方才臣妾路过此处，见有一物遗落，本想拾起交予内务府，却又怕唐突了贵人，坏了娘娘的清静，便一直站着等待。”
孟婉眉头微挑，手中的金剪轻轻晃动：“哦？什么东西？竟能让苏妹妹如此小心翼翼？”
“只是一方手帕。”苏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上面绣着‘婉’字，针脚细密，想必是娘娘不慎遗失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帕子上那朵缠枝莲的花蕊处，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结法异常。
“只是这针脚，似乎有些眼生。臣妾记得，宫中绣坊最讲究‘平针齐整，结扣隐形’，但这帕子上的结，却是‘回环扣’，乃是民间绣娘常用的技法，容易散开，也不够雅致。莫非……这是娘娘私下里用的旧物？”
孟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根本不懂刺绣，这块帕子是她在宫外买通了一个落魄绣娘伪造的，为了赶时间，那个绣娘用了最快捷的“回环扣”来收尾。这是她最大的破绽，也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中的唯一裂缝。
“苏妹妹的意思是，”孟婉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丝威胁，“这块帕子是假的？是有人故意伪造，以此来污蔑本宫？”
“臣妾不敢。”苏婉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只是好奇，为何娘娘身为贵妃，身边竟会有如此粗陋之物？若是传出去，恐损娘娘圣眷。不如……让臣妾代为保管，待雨停后，由内务府鉴定真伪，再归还娘娘，如何？”
说着，苏婉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帕子上方寸许之处，并未触碰，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掌控姿态。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羞辱。
她在告诉孟婉：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不会当面拆穿，我会把这颗定时炸弹捧到你面前，让你自己决定如何处理。若你拒绝，便是心虚；若你接受，便等于承认这帕子与你有关，且针脚有问题。
孟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金剪，指节泛白。
她没想到苏婉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在这个雨夜，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尽管只有他们两人和远处的眼线），苏婉竟然试图将主动权夺回手中。
“苏妹妹真是体贴。”孟婉冷笑一声，强行压下怒火，“不过，这帕子是本宫的贴身之物，岂能假手他人？既然苏妹妹看见了，便该知道，私藏他人物品是大忌。你若不想明日失仪，就立刻将它踩碎，当作从未见过。”
她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恶毒的命令：踩碎帕子，毁灭证据。但如果苏婉踩碎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发现了帕子的秘密，且破坏了贵妃的物品，同样有罪。而且，踩碎的帕子碎片更容易被风吹散，难以查证，反而会让孟婉更加安全。
苏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白而坚定。
“娘娘说得是。”
她没有踩碎帕子，也没有去捡。
而是缓缓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块湿透的帕子，然后将其放入自己的袖袋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臣妾这就收好。毕竟，若真如娘娘所言，这是娘娘的贴身之物，丢了实在可惜。臣妾替娘娘保管，定不让雨水污了它的清白。”
孟婉瞳孔骤缩。
她看着苏婉将那方写着“婉”字的帕子收入袖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为什么苏婉敢这么做？
难道她不知道，一旦帕子落入苏婉手中，就意味着苏婉掌握了主动权？那块帕子上的“回环扣”，就是孟婉无法洗清的罪证！
“你……”孟婉刚要开口喝止，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内务府太监尖细的嗓音。
“贵妃娘娘！苏妹妹！皇后娘娘口谕，命二位即刻前往养心殿，陛下正在等候！”
时间到了。
孟婉深吸一口气，强行恢复了高傲的神情。她瞪了苏婉一眼，转身离去，步伐虽稳，背影却略显僵硬。
苏婉站在原地，听着雨声渐歇，感受着袖中那块帕子传来的冰冷触感。
她知道，今晚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袖口，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丝线纹理。
为什么这块写着‘苏婉’旧称的帕子，针脚里藏着只有孟家绣房才有的特殊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