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渐沥沥，像是一层厚重的灰纱，将“停云”修表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孟听抱着那只名为小白的流浪猫，脚步放得很轻。
怀里的毛团已经不再发抖，温热的小身躯贴着她的心口，发出细微而安稳的呼噜声。
那声音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扫过她心底那些尖锐的角落。
她走到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将小白放进铺着旧毛巾的纸箱里。
小白眯起眼睛，似乎对这里的气味感到熟悉，又或是仅仅贪恋这份干燥与温暖。
它舔了舔爪子，没有立刻睡去，而是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方向。
孟听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白伯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
他手里捏着那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背影佝偻着，灰色的中山装显得有些空荡，仿佛这具躯壳里只剩下沉重的阴影。
孟听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带着雨水残留的微凉触感。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六十年代的碎花衬衫，笑容温婉得像是一阵春风。
而在背面，那行钢笔字依然清晰：1994年10月15日，暴雨夜。
这个日期像是一根刺，扎在孟听的心头，也扎在白伯沉默的防线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但还是迈开了步子。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店铺里，依然显得突兀。
白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孟听走到柜台前，将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白伯的手边。
“白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尾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白伯没有动。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潜伏的蚯蚓。
“这张照片……”孟听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伯颤抖的肩膀上，“为什么会在您的口袋里？”
白伯依旧沉默。
窗外的雨势稍歇，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
光线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微粒。
那些尘埃在光柱中翻滚、沉降，像极了那些无法落定的记忆。
白伯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并没有看向孟听，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窗外初晴的天空。
那里有一缕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已经停了。”
白伯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铁皮。
他没有解释照片的来源，也没有提及那个暴雨夜。
他只是重复着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话，像是在背诵一道无解的咒语。
孟听看着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她知道，白伯在逃避。
他在逃避那个女人的离去，逃避那场未能挽回的过错，逃避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软弱。
那块停摆的怀表，不仅仅是一个机械故障，它是白伯为自己打造的牢笼。
只要怀表不走，时间就停留在1994年。
只要时间不流动，他就永远不必面对失去后的余生。
孟听垂下眼帘，看着工作台上那枚生锈的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