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茶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江老太太那只戴着三枚扳指的手，就重重拍在了紫檀木案几上。
震得茶汤溅出半滴，落在明黄色的桌旗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湿痕。
窗外的雨云压得很低，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极了此刻许府正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梅雨季的潮湿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股霉味，却盖不住江老太太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檀香和佛珠碰撞的脆响。
“晚儿，”江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飞快，“今日这雨前惊雷，正是纳妾的好日子。沈家那边送来的丫头林儿，我已经让人带进偏院净身了。”
许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
她穿着正红色的织金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每一根步摇都沉重地坠着，正如她此刻必须维持的端庄与隐忍。
“婆婆慈爱，为许府开枝散叶，儿媳自当遵命。”许晚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
江老太太哼了一声，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确认一只驯服的牲畜是否听话。
“既然你懂规矩，那就别绕弯子。”江老太太指了指站在堂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林儿虽说是通房，但既然是我亲自过问的人，便不能失了体面。你作为正妻，今日便要亲自为她更衣，以此示好。”
此言一出，连旁边伺候的翠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嫡妻亲手给通房丫头更衣？这哪里是示好，分明是立威。这是在告诉全府上下，许晚连这点尊严都可以践踏，以换取婆母的欢心。
更可怕的是，江老太太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许旁人插手。这是夫妻和睦的私事，若让外人看了去，传出去说许府管教不严，连个丫头都安置不好，你这正妻的面子往哪儿搁？”
许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羞辱。这是一道考题，也是一张网。
若她拒绝，便是抗旨不尊，是不贤良淑德，日后在许府的日子只会更难熬；若她接受，便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这个被塞进来的棋子，从此再无退路，只能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许晚缓缓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婉如水，眼底却冷得像冰。
“婆婆说得是。”她轻声说道，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儿媳愚钝，竟忘了这其中的深浅。既是为了许府的脸面，儿媳岂敢推辞？”
江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中的佛珠猛地一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很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来人，把林儿带上来。”
两个婆子拖着脚步上前，将那名叫林儿的少女推到了正厅中央。
林儿低着头，浑身湿透，显然是在雨中站了很久。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粗布衣裳，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许晚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隐藏在屏风后、柱子后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她在林儿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林儿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和廉价皂角的味道。
“抬起头来。”许晚轻声说道。
林儿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那张脸虽然苍白，却生得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恐惧，却在看向许晚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许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林儿外衫的第一颗扣子。
那是盘扣，系得很紧，像是林儿自己慌乱中打结的。
许晚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的指尖冰凉，划过林儿温热的皮肤，引起对方一阵轻微的战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着这一幕，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戏码。
翠屏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想要冲上来却被许晚一个眼神制止。
许晚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要做的，是利用这个规则，将这场羞辱转化为自己的筹码。
第二颗扣子解开。
第三颗。
当外衣被缓缓拉开时，许晚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它藏在林儿的内衫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轮廓圆润，边缘光滑，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那玉石特有的凉意。
羊脂玉双鱼佩。
许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早就听说过，江老太太喜欢用这种小玩意儿来控制人。但这枚玉佩……怎么会出现在林儿身上？
更重要的是，这枚玉佩，是江老太太特意塞给林儿的，还是林儿自己偷拿的？
许晚的手指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玉佩背面可能存在的刻痕。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上面刻着的，不仅仅是名字，更是江家不可告人的秘密。
“婆婆，”许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这丫头身上的衣服太脏了，若是直接穿上新的，恐怕会染了您的福气。不如，让我先替她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江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检查？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查验成色。”许晚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不停，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毕竟，这是婆婆赐给儿媳的‘见面礼’，儿媳总得确认一下，是不是真品，免得被人糊弄了去。”
这句话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
它将林儿的存在，从“丈夫的宠妾”转化为了“婆婆赐予的正妻的信物”。这样一来，任何对林儿的挑剔，都变成了对江老太太眼光的质疑。
江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许晚竟然如此快地抓住了话柄。
“随你。”江老太太冷冷地说道，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发出急促的声响，“不过，记住，你是许家的媳妇，别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许晚不再理会她。
她拿起旁边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了系在玉佩上的红绳。
玉佩滑落出来，掉在许晚的手掌心。
沉甸甸的，温润如玉。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恰好照在这枚双鱼佩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林儿看着那枚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许晚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看到了玉佩背面的刻字。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不属于许家，也不属于江家的大夫人。
而是江老爷年轻时，那位早已死去的表妹的名字。
原来，这枚玉佩，是江家丑闻的铁证。
而现在，它落在了她的手里。
许晚抬起头，看向林儿。
林儿垂下的眼帘后，那双眼睛里为何闪过一丝惊恐而非感激？
因为林儿知道，这枚玉佩一旦落入许晚手中，等待她的，不再是主子的庇护，而是灭口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