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夕，听雨轩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窗外那阵酝酿已久的风雪声。
崔婉坐在紫檀雕花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暖炉。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在这满室金碧辉煌中显得有些单薄，也显得格外恭顺。
门轴轻响，方姑姑领着一众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她五十岁上下，眼角刻着深深的鱼尾纹，手里永远攥着一串包浆厚重的紫檀念珠，走路无声，像一条滑腻的老蛇。
“奴婢给贵人请安。”方姑姑的声音尖细而刻薄，带着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外头雪大，贵人可别冻着了。”
崔婉起身，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有劳姑姑挂心。”
赵嬷嬷站在角落阴影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阴阳怪气地瞥了一眼两人，没说话，只是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翠在旁伺候着，手心里全是汗，眼神警惕地盯着方姑姑身后的那些人手里的托盘。
方姑姑并未立刻呈上赏赐，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才示意身旁的小太监上前。
“这是太后娘娘体恤新人，特意吩咐内务府赶制的冬衣。”方姑姑眯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崔婉的脸，“说是怕贵人不懂规矩，失了皇家颜面，特意加了‘厚三分’。”
这“厚三分”三个字，她说得极重，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警告。
崔婉心中冷笑。逾制就是逾制，太后的名头不过是块遮羞布。
但她面上依旧温婉，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意：“多谢太后恩典，多谢姑姑费心。”
小太监将那个巨大的红木托盘放在案几上，红绸揭开，露出一件雪白的狐裘。
那毛色白得刺眼，光泽流转间，竟隐隐透着股腥甜气。
崔婉闻到了，那是方姑姑袖口那股陈旧的脂粉味混着狐皮处理时的药水味。
她伸出双手，指尖触到那层比皇贵妃制式还厚三分的狐裘时，触感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这不是衣服，这是一副枷锁。
方姑姑死死盯着崔婉的手，想看她因重量而颤抖，或因逾制而惊慌。
然而崔婉的手指稳如磐石，她轻轻抚过狐裘的边缘，赞叹道：“好暖和。姑姑手艺真好，这针脚密实，定是花了大心思。”
方姑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贵人喜欢就好。只是这衣服厚重，穿着走动不便，贵人若是累了，便早些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里有话。
她在提醒崔婉，这衣服穿在身上，便是活生生的僭越证据。明日冬至，若不能找出问题，这件衣服就成了崔婉攀附权贵、意图谋逆的铁证。
崔婉抬起眼帘，轻声反问：“姑姑是说，这衣服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姑姑笑容一僵：“贵人言重了，这是太后的恩泽，怎会是压力？”
崔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伸手去试穿。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辞都是矫情，任何质疑都是找死。
唯有穿上，才能拿到证据。
小翠在一旁急得跺脚，却被崔婉一个眼神制止。
崔婉缓缓将双臂伸入衣袖。
狐裘的内衬是柔软的丝绸，贴着皮肤，却冷得像冰。
她系好盘扣，站起身来。
沉重的皮毛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将她原本轻盈的身形完全掩盖。
镜子里的人，雍容华贵，却也窒息压抑。
方姑姑满意地点点头，似乎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的挣扎。
“贵人真好看，这身打扮，倒真有几分凤仪。”方姑姑夸赞着，手指却悄悄捏紧了念珠。
崔婉转过身，对着方姑姑盈盈一拜：“姑姑谬赞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袖口处。
那里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金线游走，栩栩如生。
但在左袖的袖口内侧，本该有一朵盛开的莲花中心，却空无一物。
不是绣坏了，而是根本没绣。
那是漏绣。
也是方姑姑故意留下的破绽，更是她想要陷害崔婉的把柄——若有人指出此处瑕疵，便是说崔婉不识货，贪慕虚荣；若不指出，日后被人查出是次品或私通外臣的标记，便是欺君之罪。
方姑姑眼神犀利，时刻盯着崔婉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她失态的瞬间。
崔婉却仿佛未觉，只是轻轻抖了抖袖子，让那缺失的一角隐藏在褶皱之中。
“姑姑，这衣服虽好，却有些沉。”崔婉轻声说道，语气柔和，却字字带刺，“不知姑姑平日里，可是也这般‘沉重’地教导新人？”
方姑姑脸色微变，冷哼一声：“贵人慎言。内务府的规矩，自有道理。贵人若是不习惯，大可脱下来，不必勉强。”
这是在逼她当场脱下，坐实她嫌弃太后赏赐的罪名。
崔婉垂眸，掩去眼中的寒光。
她知道，现在脱不得。
一旦脱下，便是拒绝皇恩，是大不敬。
她必须穿着它，直到离开这里。
“姑姑放心，臣妾很喜欢。”崔婉抬起头，笑得温婉动人，“如此厚实的恩宠，臣妾定要好好珍惜，日日穿着，以示忠心。”
方姑姑眯起眼，看着她袖口那处若有若无的空缺，心中疑虑更甚。
她看不清崔婉在想什么。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赵嬷嬷在角落里翻了页纸，笔尖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一句“日日穿着”。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风向变了。
新来的贵人，不好对付。
方姑姑见崔婉执意穿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既如此，贵人便好生享受吧。只是切记，宫中规矩森严，莫要因一时喜好，忘了本分。”
说罢，她转身欲走，念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崔婉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上越来越重的寒意。
她看着方姑姑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衣服穿在身上了，证据也留下了。
那袖口原本该绣着的缠枝莲纹，为何会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