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在江州四季酒店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窗上，声音沉闷得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二十点整，水晶吊灯的光芒有些不稳定。
方默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头顶那盏名为“初心”的主灯。频闪频率是0.5赫兹，电压不稳导致的镇流器老化。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调试看不见的旋钮。
这是他在退役前最后一次以平民身份出席旧部下的场合。
阮承志坐在主桌旁的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黄铜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轻蔑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刚进门的方默身上。
“方工，这边请。”
侍者伸出手，并没有指向主宾区，而是指向宴会厅角落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那里离男厕所只有三米远，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消毒水和陈旧排泄物的混合气味。
牌位已经摆好。上面写着：方默。
没有头衔，没有尊称。只是一个名字，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杂物标签。
方默停下脚步。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那些曾经受过阮家恩惠、如今飞黄腾达的新贵们，眼神中带着猎奇和嘲弄。他们知道方默是谁，也知道阮承志为何如此对待他。
“怎么？嫌位置不好？”阮承志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安静下来，“方工以前最讲究规矩。现在退休了，也该适应一下新环境。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方便……随时离场。”
他说的是敬语，字字句句却像是在剥皮抽筋。
方默看着那串黄铜钥匙。其中一把最大的，齿纹磨损严重，那是主配电柜的总闸钥匙。阮承志把它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烁，像是在炫耀一种虚假的权威。
“谢谢阮总安排。”方默的声音低沉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形容词。
他迈步走向那个柱子。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像针一样细密。
陈伯站在不远处，老眼浑浊，欲言又止。他悄悄从袖口掏出一把生锈的小钥匙，塞进方默经过时垂下的衣袋里。动作极快，无人察觉。
方默坐下。
这意味着他接受了这场公开的羞辱游戏。一旦坐下，他就无法再转身离去，成为了这场权力反转秀中固定的背景板。
林婉走上台，她是今晚的主持人，也是阮承志的新欢。她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甜腻做作，声音尖锐得刺耳：“感谢各位莅临阮氏集团的年度晚宴！今晚，我们不仅要庆祝公司的辉煌，更要铭记那些……曾经帮助过阮总的人。”
她的目光刻意在方默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仿佛那里有什么脏东西。
赵刚，酒店安保主管，满头大汗地站在侧门。他看了一眼阮承志，又看了一眼方默，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收了好处，必须确保这场戏演得完美。
“请阮总致辞！”林婉喊道。
阮承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他走到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方默身上。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江州能在短短五年内崛起。”阮承志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因为我们有正确的人，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
“有些人，曾经站在高处，指点江山。但时代变了。如果不懂得谦卑，不懂得感恩，哪怕技术再好，也只能坐在厕所旁边。”
哄笑声响起。
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方默当年可是阮氏的首席工程师，现在连个保安都不如。”
“活该，谁让他多管闲事。”
方默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主灯的残影。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两短一长，三短一长。
这是摩尔斯电码中的“SOS”，也是他在极度专注时下意识的节奏。
他在计算。
电流的负载率是82%，备用电源切换延迟是3.5秒，监控盲区的覆盖范围……
突然，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
滋啦——
主配电柜的方向冒出一缕青烟。
紧接着，宴会厅陷入半明半暗的尴尬死寂。
一半区域灯火通明，另一半区域漆黑一片。那片黑暗，恰好笼罩了主桌和方默所在的角落。
惊呼声四起。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我的手机没信号！”
阮承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紧紧握住腰间的黄铜钥匙，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系统漏洞爆发了，黑客攻击来了。
而此刻，他需要一个人来修复这一切。
一个他刚刚当众羞辱的人。
黑暗中的方默，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看向阮承志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失。
相反，更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