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雨，像是要把京师南城所有的污垢都冲进下水道里。
第一声更鼓敲在残破的庙门上，紧接着是雨水砸在范无咎斗笠上的闷响。那声音不脆，沉闷得像是一块湿透的厚布裹住了铜锣，震得人耳膜发酸。
范无咎蹲在破庙门外的阴影里，浑身早已湿透。粗劣的麻布短打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手里攥着一柄绣春刀，刀鞘被雨水浸得滑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此刻却像个落魄的乞丐，蜷缩在这座供奉着泥塑神像的荒祠外。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子时前必须处理完赵三。
这是密令。来自北镇抚司最高层，没有印信，只有口谕。赵三是知情人，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如果明天天亮前，赵三的尸体不能变成一场“意外坠亡”，不仅朝堂要震荡，他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死人。
视线受阻。暴雨如注，远处的金吾卫巡街火把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比平时多了一倍。
范无咎眯起眼，瞳孔收缩。金吾卫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细响。他们在搜捕什么？还是仅仅因为这场暴雨让京城乱了方寸？
他不能动。任何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赵三就在里面。
范无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般的腥甜。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贴紧墙壁，像一只无声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入庙门。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供桌旁的一具尸体。
赵三仰面躺着，喉咙被割开，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至死都在惊恐。
范无咎走到尸体旁，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掉自己指尖可能沾染的雨水。动作精准、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要伪造现场。
首先，是伤口。必须是坠落造成的挤压伤，而非利刃切割。但赵三的喉管已经被切断，这是事实。
范无咎的眼神冷硬如刀。他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赵三的颈部。伤口边缘整齐，显然是高手所为。如果是意外坠亡，这种伤口无法解释。
除非……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痕迹，或者，有人想让他看起来像是被灭口。
范无咎眉头微皱。他迅速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四肢完好，没有骨折。这说明赵三是在死后被人移动过位置，或者是被抛尸于此。
他需要从现场找到“意外”的证据。
目光扫过地面。泥泞中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大多是巡街的金吾卫留下的。但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串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那里挣扎过。
范无咎伸出手，想要拨开地上的积水查看。
突然，一滴血从他的指甲缝里渗出。
那是刚才在潜入时，不小心被门槛上的铁钉划破的手指。鲜红的血液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正好落在庙门口那块光滑的青石板上。
红印落纸。
不，是红印落石。
那滴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范无咎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袖子擦去，但犹豫了一秒。如果现在擦拭，会留下布料摩擦的痕迹；如果不擦，这滴血会成为他出现在这里的铁证。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庙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金吾卫沉重的靴声，而是那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重量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范无咎迅速收回手，将带血的手指藏入袖中。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蹲在尸体旁的姿势，仿佛只是在检查伤势。
脚步声停在庙门口。
一个身影站在雨中，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官服的剪裁和腰间悬挂的玉佩，暴露了他的身份。
京兆尹府的人。
范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柳文渊派来的暗探？还是柳文渊本人？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观察庙内的情况。
范无咎屏住呼吸，手中的绣春刀微微调整角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片刻后，那人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那滴血。
范无咎心中一凛。
那人转身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范无咎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隐形人了。那滴血，那个眼神，足以让京兆尹府的任何人对他产生怀疑。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些。
他必须完成使命。
范无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赵三的尸体上。他需要从尸体上找到能证明“意外”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赵三的手边。那里有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柳家的徽记。
范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柳家玉佩？
为什么赵三的身上会有柳文渊家族的玉佩？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巧合？
范无咎没有时间去深究。他迅速用白布包裹住玉佩，塞入自己的袖中。
动作快如闪电。
他将玉佩紧贴着胸口，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这枚玉佩，将成为他最大的把柄，也可能是他唯一的筹码。
就在这时，庙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止一个人。
范无咎站起身，将赵三的尸体拖向窗边。他要用风力吹开窗扇，制造出“失足坠楼”的假象。
雨水灌入庙内，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绣春刀。
子时将至。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