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把修表铺裹得严严实实。
陆远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伞尖的水滴在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浑浊的倒影。身后的门虚掩着,锁舌还没完全扣死,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那把黑色的伞还留在原地。
贺青刚才退向黑暗时,目光在那伞柄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短得像齿轮卡顿时的震颤,却足够让陆远捕捉到那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他没有拿伞。
陆远转过身,重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风铃没响。阿伯早就把那个铜铃拆了,说是太吵,影响听诊。现在只有老旧合页发出的呻吟,像某种被惊醒的叹息。
屋内比外面更冷。
机油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把货架上的零件拉出怪异的长影。
贺青不在柜台后。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随即是衣物摩擦桌面的窸窣。他在躲。或者说,他在试图把自己藏进那些堆积如山的旧钟表里。
陆远关上门。
咔哒。
这一声比之前的锁门声要轻得多,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
贺青从阴影里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袖口依旧卷着,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微微颤抖。那枚硬币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你……”贺青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伞。”
“留着吧。”陆远说。
他没看贺青,径直走向工作台。那里堆满了待修的机芯、镊子、小绒布,以及一本厚重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那是贺青的维修日志。
过去十年,每周六下午,陆远都会坐在这张高脚凳上,看着贺青低头修表。他看过无数次这本日志,但从未翻开过。有些东西,不看,就当它不存在。
今天,他必须看。
贺青想冲过来阻止,但双腿像灌了铅。他看着陆远拿起那本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笔记,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那是某种烫手的刑具。
陆远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十年前。笔迹工整,冷静,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3月12日。修复1985年上海牌手表。客户:陌生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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