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在江州老城区那栋摇摇欲坠的百年戏院屋顶上。
谭默握着拖把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舞台边缘的缝隙渗进来,在积水的木地板上汇成浑浊的小溪。他低着头,机械地推着拖把,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就在十分钟前,苏婉带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站在后台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吃软饭还吃出病来的废物”,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摔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周围几个正在搬箱子的临时工没人抬头,只有眼神里透着那种看笑话般的冷漠。
那是谭默最后的尊严,此刻正随着污水一起在地漏里打转。
但他没空去捡那张纸。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块松动的地板。那里藏着剧院真正的产权契据原件,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也是今晚能让他不被扫地出门的唯一底牌。如果找不到它,明天早上,这座承载了他半生记忆的戏院就会变成高利贷手中的抵押品,而他,将背负着巨额债务消失在江州的雨夜里。
白崇就坐在侧幕后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左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那是某种昂贵金属特有的寒芒。他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透过监控镜头和肉眼,死死锁定着谭默的一举一动。手里那支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谭默的挣扎。
“谭经理,”白崇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职业化的冷漠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根据审计局第402号条例,现场资产保全期间,任何非授权人员不得触碰核心区域设施。你现在的行为,涉嫌破坏证据。”
谭默没有说话。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签字吧。”白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一步步走向舞台边缘,“放弃权利承诺书,签了字,你可以体面地离开。否则,我会立刻报警,冻结你的所有银行账户,并追究你侵占国有资产的责任。你知道后果的,对吧?”
这是白崇开出的条件。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只有一条路:跪下。
谭默看着白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他知道白崇为什么这么急。这个审计专员并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那份藏在地板下的剩余价值。他和债主勾结,想侵吞剧院最后一点残值,甚至可能还牵涉到当年那场导致剧院倒闭的谋杀案。白崇是知情人,也是帮凶。
“我不签。”谭默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
白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哦?你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抵债。给你三十秒考虑。”
就在这时,白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转身向后台走去,接起了电话。他的背对着谭默,金表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机会来了。
谭默扔掉拖把,快步冲向舞台中央。他蹲下身,手指探入那块松动地板的缝隙。木板腐朽严重,稍微用力就能撬开。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猛地一抬——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剧场里格外清晰。
白崇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谭默。
“你在干什么?”白崇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充满了警告意味。
谭默没有解释。他看着白崇逼近的身影,大脑飞速运转。直接对抗只会让他被捕,失去一切。他需要混乱。
他看向旁边那个装满脏水的水桶。
没有丝毫犹豫,谭默抓起水桶,用力朝白崇的方向泼去。
哗啦!
冰冷的脏水溅了白崇一身。昂贵的深灰西装瞬间湿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更重要的是,水桶里的水冲到了白崇放在脚边的文件堆上,纸张迅速吸水膨胀,字迹模糊不清。
“你疯了!”白崇怒吼一声,下意识地去擦脸上的水,动作慌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谭默猛地扑向地板,双手死死扣住木板的边缘,利用身体的重量和杠杆原理,强行将那块沉重的地板掀开。灰尘扬起,在灯光下飞舞。
白崇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他看到谭默的手伸进了地板下方的黑暗空间,心脏猛地收缩。
“抓住他!”白崇对着后台喊道,同时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但他发现,后台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锁死了。那是谭默在刚才制造混乱时,顺手用铁链反锁的。
谭默从地板下摸出一个黑色的皮质信封。他的手指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这就是契据。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白崇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白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前赘婿。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白崇冷冷地说道,尽管浑身湿透,但他的气势依然未减,“这块地板下面的东西,远不止一张纸那么简单。”
谭默紧紧攥着信封,指关节咯咯作响。他注意到地板下方有一个奇怪的细节:那里的灰尘虽然很厚,但并没有近期翻动的痕迹。然而,在那层厚厚的灰尘之下,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不属于剧院,也不属于苏婉。它的款式古老,戒面上刻着一个陌生的符号,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谭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枚戒指,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