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傅晚宁跪在贺兰闺房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抬头。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抬起头来。”
声音慵懒,像猫爪挠过丝绒。
傅晚宁依言抬眼。
贺兰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她身上那件嫁衣鲜红如血,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面色苍白而高傲。
那是明日就要穿去顾府的正红嫁衣。
也是傅晚宁今日必须试穿的囚服。
王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账本,眼皮耷拉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折寿。
“大小姐吩咐,这衣裳合不合身,全看二小姐的脸色。”王嬷嬷冷冷道,“若是弄脏了,扣你半年的月钱。”
傅晚宁垂下眼帘,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是。”
她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翠儿站在贺兰身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傅晚宁的每一寸动作。
她是贺兰的贴身丫鬟,最擅长察言观色,也最懂得如何讨好主子以换取自由身。
此刻,她嘴角挂着一丝谄媚的笑,眼神里却满是警惕。
“二小姐,请吧。”翠儿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喜帕。
那是一张大红绸缎织就的盖头,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朵盛开的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寓意百年好合。
但在傅晚宁眼中,那红色的绸缎下,藏着足以毁掉整个婚礼的秘密。
贺家祖传的诅咒符咒,正被缝制在这喜帕的夹层之中。
只要穿上这件嫁衣,戴上这张喜帕,贺兰就会成为那个被诅咒的人。
而她傅晚宁,将借由这一滴血,完成身份的置换。
傅晚宁站起身,走向那张巨大的铜镜。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身形单薄,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雨折断的白莲。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翠儿立刻凑上前,协助她将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
丝绸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小心些,这可是御赐的云锦。”翠儿尖声道,手指用力扯了扯衣领,“若是皱了,大小姐可不会饶了你。”
贺兰在屏风后轻笑了一声。
“翠儿,别吓着妹妹。”
语气看似温柔,实则暗藏锋芒。
“只是这嫁衣沉重,妹妹身子弱,莫要累坏了。毕竟……”
她顿了顿,如意再次敲击扶手。
“毕竟明日之后,这福分就是姐姐的了。妹妹若是有心,也该替姐姐多试试,看看哪里还要改改。”
这句话里的意味深长,连王嬷嬷都忍不住瞥了一眼。
傅晚宁没有辩解。
她只是默默地调整着腰间的玉带,让那冰冷的触感紧紧勒住自己的呼吸。
痛楚让她清醒,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这就是她要的代价。
身体的疼痛,尊严的践踏,以及未来可能背负的“克亲”罪名。
只要能换回属于自己的人生,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好了。”贺兰的声音响起,“戴上喜帕,转一圈给姐姐看看。”
傅晚宁拿起那张染血的并蒂莲喜帕。
指尖触碰到绸缎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温热。
那是她之前故意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却并未完全凝固。
她将喜帕轻轻覆在脸上。
视线瞬间被一片猩红笼罩。
黑暗中,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她缓缓转身。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翠儿在一旁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生怕她做出什么不轨之举。
然而,傅晚宁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喜帕滑落至腰间。
“如何?”贺兰问道。
傅晚宁摘下喜帕,双手奉上前。
“姐姐穿着正好,端庄大气。”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贺兰接过喜帕,随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
“算你识相。”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满意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随即又转为冷漠。
“既然试完了,你就退下吧。记住,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威胁之意已足够清晰。
傅晚宁低头行礼。
“遵命。”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经过案几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指尖轻轻划过案几边缘。
那里有一根断裂的银针,是她刚才在整理衣袖时,故意留下的陷阱。
只要有人触碰案几上的喜帕,就会不小心刺破手指。
但她知道,贺兰不会碰。
贺兰骄傲自大,绝不会让一个庶妹碰过的东西沾上自己的手。
除非……
傅晚宁走出房门,踏入昏暗的走廊。
身后的屋内,烛火摇曳,映出贺兰慵懒的身影。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直到深夜,漏尽更残。
傅晚宁回到自己的小院,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起手,看着那枚刚刚愈合的伤口。
一滴血珠从指腹渗出,缓缓凝聚。
她并没有擦拭它。
而是看着那滴血珠,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它悬在指尖,摇摇欲坠。
最终,并没有顺着丝线流下,而是诡异地渗入了织物深处。
就像那滴血,早已融入了命运的血脉,再也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