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红色录制圆点像一滴凝固的血，死死盯着孟川。
“家人们，看这采光。”孟川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机械，嘴角挂着那套训练过无数次的职业假笑，“270度落地窗，老城区最后的绝版视野。虽然外面暴雨将至，但这种压抑感，恰恰是顶层豪宅独有的尊贵体验。”
直播间在线人数：12,403人。
距离下午六点合同签署截止，还有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这是孟川在“恒达中介”转正的最后期限。如果今天拿不下这套编号为A-404的凶宅，他将背负三十万违约金，那是他父亲救命钱的两倍。
镜头缓缓扫过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黑胡桃木餐桌。桌面上，一份空白格式的《房屋买卖合同》静静躺着，纸张洁白得刺眼，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它现在只是一张废纸，等待着被赋予价值，或者……死亡。
“很多宝宝问，为什么价格这么低？”孟川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西装裤缝，试图压住指尖细微的颤抖，“因为房主急需用钱出国。当然，作为专业经纪人，我必须提醒各位，任何低于市场价三成的房源，都需要您具备极强的风险承受能力。”
弹幕瞬间刷屏：
【主播嘴真硬，这房子半年前就挂出来了，谁信啊？】
【我看就是鬼屋吧，听说之前有个租客在那跳楼了。】
【只有我觉得气氛不对劲吗？怎么一股腥味？】
孟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腥味。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身后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那里有一团黑色的轮廓，背对着镜头，蜷缩在沙发深处。那是房主，赵先生。或者说，曾经是赵先生的东西。
为了维持直播间的热度，也为了掩盖那个即将暴露的秘密，孟川决定继续演下去。哪怕他的胃里正在翻江倒海。
“大家可能闻到了什么异味，”孟川语速加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老旧小区的通风问题，加上暴雨前的气压低，空气流通不畅所致。我们马上带大家参观主卧，那里的新风系统是独立的。”
他迈开腿，走向角落。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当他经过那张餐桌时，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份合同上。阮力——那个阴鸷的店长，十分钟前把它拍在桌上，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他：“签了它，或者滚蛋。别让我失望，孟川。”
孟川伸出手，想要拿起合同展示给镜头看，以此证明交易的真实性。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手机镜头无意间向左侧偏移了一格。
画面中，沙发角落里的那个黑色身影，背部原本静止不动的地方，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位移。
那不是风吹动窗帘的影子。
那是一块紫黑色的尸斑。
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表面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下面啃噬、爬行。
【卧槽！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
【我截图了！你们看那个沙发的位置！】
【主播你别回头！快跑！】
弹幕里的质疑声瞬间炸开，在线人数飙升到15,000人。
孟川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知道那是什么。
半小时前，他进入房间时，就已经看到了赵先生僵硬的身体和已经开始扩散的尸斑。当时阮力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冷冷地说：“处理干净，或者我们一起死。”
他不能停。
一旦切断直播，或者表现出惊慌，阮力就会立刻以“严重违反公司规定”为由将他开除。三十万违约金，父亲的透析机，还有他在这座城市最后一点尊严，都会瞬间崩塌。
孟川深吸一口气，那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肉体的恶臭直冲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但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的红晕。
“大家看错了，”孟川大声说道，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直播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那是光影效果。窗外的闪电折射进来，打在深色皮革沙发上，形成了视觉残留。这种高级材质的反光特性，正是这套房产的卖点之一。”
他说谎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完美的话术，强行扭曲了事实。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多的评论。
【真的假的？光影效果能蠕动？】
【主播是不是吓傻了？说话都结巴了。】
【楼上别杠，主播这是在科普房地产知识呢，哈哈。】
孟川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必须让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他猛地转身，面向镜头，举起手中那份空白的合同。纸张在他汗湿的手中微微发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为了证明我的诚意，也为了感谢家人们的支持，”孟川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盖过了窗外隐约传来的雷声，“我现在就邀请我们的潜在买家，赵先生，来到镜头前。我们将在这里，当场签署这份意向书！”
他指向身后的角落。
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孟川知道，赵先生就在那里。那具尸体，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这一切。
他一步步后退，将镜头对准了餐桌上的合同。
白色的纸面，红色的印章框，黑色的签字笔。
一切准备就绪。
除了签约的人，已经死了。
孟川盯着屏幕，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弹幕，看着那个代表直播状态的红色圆点。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
而在他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无数只手在拍打。
孟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份合同，指关节泛白，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回答。
只有手机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里，沙发角落的那块尸斑，再次蠕动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更大。
孟川的心跳，似乎在这一刻，与那蠕动的频率，达成了一种恐怖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