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监护仪发出“滴——滴——”两声极其微弱却沉重的回响。
白昼盯着全息投影屏上那条原本应该平滑如镜的引力波曲线，此刻它正像一条濒死的蛇般剧烈抽搐。读数显示，引力波的频率波动与他胸腔内那颗被改造过的心脏跳动完全同步。误差值：0.00%。
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某种古老文明留下的信号，正在通过他的生物电进行共振。
他试图切断与飞船主控系统的神经链接。只要拔掉那根插在颈后的数据接口，一切都会结束。哪怕这意味着天枢号会失去导航，坠入未知的深空。
但手指刚触碰到接口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泵血处炸开。那是生理极限的警告。他的心跳已经超过了人类极限，随时可能让心肌爆裂。
「报告首席导航员，引力波读数异常。」白昼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极度理性的疏离感。他不想说话，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调动额外的血液流向大脑。
系统没有回应。拦截指令自动弹出：*检测到操作员情绪波动，建议保持静默。*
他在例行自检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并试图上报。却被系统以“稳定航行优先”为由强行拦截。这一卷落到他被迫隐瞒真相，独自面对即将失控的身体与步步紧逼的上级。
庞指挥站在控制台后方，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是在给白昼的心跳伴奏，又像是在倒计时。
「继续按原定轨道航行，庞指挥长。」白昼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以确保不泄露内心的恐惧。
「系统显示一切正常，白昼。」庞指挥的眼神冷漠如铁，他没有看白昼，而是盯着那份逐渐失效的控制权文件，「不要因为你个人的神经故障而干扰任务进程。我们要确保数据的完整回收。」
他要维持飞船按原定轨道航行，确保任务数据的完整回收。因为他认为白昼的异常只是暂时的神经故障，有权强制接管控制权以保全大局。
白昼知道自己在撒谎。这段引力波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某种召唤。但他不能说。一旦说出，他就不再是导航员，而是燃料。
代价是他必须接受自己的心脏被改造为引擎的一部分，永远失去作为普通人的生理自由。
「我的生命体征稳定。」白昼闭上眼，感受着血管里滚烫的血液流速与仪表盘上冰冷的数字之间的残酷反差。他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微观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即将崩裂的网。
「很好。」庞指挥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拿起那份控制权文件，上面盖着星际联邦的最高指令印章。「记住，你的职责是导航，不是质疑。如果心率超过180，医疗官会介入。」
林医官坐在角落的观察席上，手里拿着记录板。她温柔但带着职业性的冷漠，常问令人不适的医学问题。「白昼，你的心室壁厚度增加了0.5毫米。这在三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你最近有没有摄入任何非标准营养剂？」
「没有。」白昼简短地回答。
「奇怪。」林医官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这种变异速度……如果是可复制的，那将是人体进化的里程碑。」
她私下记录了白昼心脏变异的详细数据，准备用于非法人体实验。她要保住白昼的性命，同时也想验证这种变异是否可复制。
赵工在远处修着一块破损的面板，满口技术术语。「该死，这过滤系统怎么又失灵了？我明明上周才重新校准过线路。」他粗俗地抱怨着，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偷偷改装了部分线路，导致引力波过滤系统失灵。他要修好飞船，拿到奖金回家。但他不知道，正是他的改装，让那些来自深空的低语直接钻进了白昼的大脑。
白昼感到一阵眩晕。引力波的强度在增加。每一格读数都落在他的心脏上，每一次搏动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他必须确认干扰源。
白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伸出手，悬停在手动覆盖按钮上方。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底线。他是首席导航员，凭什么能处理这件事？因为在这艘船上，只有他的神经链接能与引力波产生共鸣。
但他缺资源。他缺时间，更缺对抗庞指挥权威的权力。
「禁止任何手动操作。」广播里传来庞指挥威严且不容置疑的声音，「系统稳定。所有手动干预将被视为叛变行为。」
白昼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就像看着一个陷阱。
庞指挥通过广播下令禁止任何手动操作，声称系统稳定。他要完成既定航程，向上级交差。他瞒着众人，早已知道引力波的存在，但选择掩盖以获取更高的军功。
白昼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他发现无法关闭心跳监测仪，因为它已成为导航系统的核心输入端。这是一个闭环。他的心跳越快，飞船飞得越稳；他的心跳停止，飞船就会坠毁。
这是一种绑架。用他的命，换飞船的命。
「白昼，你的心率达到了165。」林医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警惕，「你需要镇静剂吗？」
「不需要。」白昼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据流。
他看向庞指挥。庞指挥正低头签署另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知道白昼在挣扎，但他不在乎。只要船到了目的地，白昼的死活并不重要。
白昼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起伏的皮肤。那里埋着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引擎，正在吞噬他的血肉。
突然，屏幕上的引力波曲线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
那不是自然的波动。那是一个脉冲。一个清晰的、有规律的脉冲。
它在回应什么。
白昼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深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星光。但在那片被称为“死区”的引力波背景辐射中，有一个点正在闪烁。
那个点的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为什么那段被称为‘死区’的引力波，偏偏只响应白昼的生物电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