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2_CONC = 20.9% ± HEART_RATE/1000。
这行代码像一道冰冷的符咒，死死贴在谢野视网膜的投影层上。深空探测站“天枢号”气闸舱隔离区的气压读数稳定在101.3千帕，但氧气浓度却随着他胸腔内那阵剧烈的搏动而诡异地滑落。每一下心跳，数值就向下漂移0.001个百分点。这不是传感器故障，这是某种被精心编织的逻辑陷阱。
谢野的手指悬停在触控面板上方，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金属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嗒”声。喉咙里泛起一股干涩的血腥味，那是缺氧前兆带来的幻觉，还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他不敢确认。如果现在切断连接去拿物理面罩，系统会判定为恶意破坏维生协议；如果不行动，恐慌性过度换气会让他在几分钟内真正窒息。
“谢野，你的皮质醇水平正在超标。”
广播里传来程默的声音。温和、学术化，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朗读一篇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论文。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谢野看见程默站在监控室外。他穿着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防护服，手里拿着平板，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组无关紧要的测试数据。
“校准第4号生命维持面板。”谢野简短地说道，声音沙哑，试图用技术术语掩盖呼吸频率加快带来的眩晕感，“我需要重新初始化氧分压算法。”
“拒绝。”程默的回答快得不容置疑，“系统自检中。任何非标准协议的干预都会导致数据污染。谢野，保持冷静，深呼吸。你的心跳越快，氧气消耗模型就越精准。”
谢野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老陈。老陈缩在角落的备用座椅上，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早已没电的数据终端。他是谢野的搭档，也是这艘船上唯一知道谢野心理弱点的人——三个月前，老陈向程默泄露了谢野对封闭空间的幽闭恐惧症，以此换取自己在返程名单上的优先权。
“老陈，把备用电源切过来！”谢野命令道，语气急促，“绕过主控，直接给第4号面板供电！”
老陈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神躲闪：“野哥……程工说……说这是为了验证极端压力下的生理极限……我不能……我不想卷入阴谋……我想活着离开……”
“闭嘴！”谢野低吼一声，心脏猛地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第4号生命维持面板上的红色警告灯闪烁了一次。
那不是普通的故障提示。谢野瞳孔骤缩。他盯着那盏红灯，发现它的闪烁频率竟然与他此刻狂乱的心跳完全同步。咚、咚、咚。红灯随着他的脉搏律动，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氧气读数的一次微小下跌。
20.8%。
20.75%。
20.7%。
这不是误差。这是一个实时反馈回路。系统的算法里植入了一个以谢野生物特征为变量的函数。他的恐惧，他的心跳，他的生理应激反应，正在被量化为剥夺他生存资源的参数。
“你篡改了底层逻辑。”谢野死死盯着监控室里的程默，目光如刀，“你把我的心率变成了除数。我在加速死亡。”
程默轻轻敲击了一下平板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纠正一下，谢野。我没有篡改。我只是优化了资源分配算法。在极端压力下，人类的理性判断能力下降，情绪波动会导致代谢率异常升高。系统只是在‘顺应’你的生理状态，提供最‘真实’的反馈。你看，多完美的数据闭环。”
“你在杀人。”谢野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收集真理。”程默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如果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了，怎么能在深空的孤独中存活？谢野，你是样本，也是观察者。现在，请你继续表演。让我看看，当氧气浓度跌破19.5%时，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谢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膜鼓胀。他知道程默在屏蔽他的物理求救信号，所有的操作权限都被锁定在最高级别的管理员账户下。他想切断传感器连接，拿到物理氧气面罩，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请等待自检完成。】
自检？什么时候能完成？
他看向第4号面板。红灯依然在与他的心跳同步闪烁，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老陈已经不再看他，而是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微微颤抖。这个懦夫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成为旁观者，甚至成为了帮凶。谢野恨他，但现在不是恨的时候。
他必须做点什么。
谢野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程默的动机，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仪表盘上。他是宇航员，是这套系统的主要操作者，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天枢号”的架构。虽然程默拥有最高权限，但硬件的物理连接是无法通过软件完全锁死的。
第4号面板的背后，有一个硬接线接口。那是为了紧急维修设计的物理旁路。只要断开那里的数据线，就能强制重置传感器的输入源。
但是，要接触到那个接口，他需要解开胸前的固定带，移动到面板后方狭窄的检修口。这意味着他要暴露自己的背部，并且在那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幅度会进一步加剧心跳。
心跳加速 -> 氧气读数下降 -> 缺氧加重 -> 更加恐慌 -> 心跳更快。
这是一个死循环。程默构建的这个囚笼，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更困住了他的生理本能。
谢野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伸手解开了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在做什么？”程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虽然很轻微，但谢野捕捉到了。
“校准。”谢野冷冷地回答。
他爬向面板后方。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摸索着寻找那个隐蔽的卡扣。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
就在这时，第4号面板上的红灯突然停止了闪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跳动的数字。
【19.2%】
紧接着，红灯再次亮起，但不再是简单的明灭，而是变成了一个缓慢倒计时的进度条。
【剩余时间：04:30】
四分三十秒。
谢野的手指僵在了卡扣上。他抬头看向监控室，程默正透过玻璃看着他，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期待，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
谢野低下头，看着手中紧握的那枚用于解锁检修口的工具，又看了看那不断减少的数字。
为什么传感器的算法里会植入一个以谢野生物特征为变量的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