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耳边传来尖锐的气流嘶嘶声,与此同时,头顶的全息面板跳出鲜红的错误代码:ERR_BIO_09。
这串代码像烧红的铁钉一样扎进视网膜。不是普通的压力泄漏,是生物危害级警报。系统判定舱内存在“非标准生命体征波动”,也就是俗称的生物黑客攻击前兆。
“该死。”戴维低声咒骂,手指在满是冷凝水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冷却液特有的刺鼻甜味和金属锈味。
氧气浓度显示:15%。剩余时间:约40分钟。但考虑到泄漏速率正在指数级上升,实际生存窗口可能只有20分钟。
他试图执行手动重置协议。这是初级维修技师的基本操作:切断主电源,重启底层逻辑门,清除缓存中的误报数据。只要重置成功,气闸舱的隔离锁就会解除,他就能回到生活区。
然而,屏幕弹出了红色的拒绝框:ACCESS DENIED. SECURITY PROTOCOL ALPHA ACTIVE.
权限被锁死了。而且是从外部强制锁定的。
戴维抬头看向那面厚重的单向安全玻璃。玻璃后面,范斯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电子工单板,眼神冷漠如扫描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困在培养皿里的昆虫。
“范斯!听着,这只是传感器故障!”戴维拍打着玻璃,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出去,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的心跳频率是正常的,只是有点快!让我进去,或者远程解锁!”
范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戴维能读懂唇语。
*“协议规定,任何未授权的生命体征异常必须立即隔离。你违反了第7章第3条。”*
“去你的第7章!”戴维吼道,拳头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是天枢号的技师!我有权进入维护区!”
范斯面无表情地举起工单板,轻轻点了一下屏幕。
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释放声,戴维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那是气闸舱外门彻底锁死的信号。同时,内部的压力读数开始疯狂下跌。
-0.5 PSI... -1.2 PSI... -3.0 PSI...
漏气了。不仅仅是模拟环境,而是真实的气压流失。
戴维的肺部立刻感到一阵紧缩。冷空气涌入,带走体表的热量。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开始剧烈跳动,试图补偿缺氧的状态。
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像战鼓一样敲击着神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会加速耗氧,而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每一秒的浪费都是致命的。
“老陈……”戴维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前任工程师那张油腻且充满悔意的脸。
三年前,老陈把一块非法改装的心脏起搏器植入了他的胸腔。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在黑市接一些需要高强度耐力的私活。那块芯片能产生非标准的波形,绕过常规的医疗监测网,但在深空站的精密生物扫描下,它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
这就是问题所在。
系统并没有坏。系统是在正常工作。它检测到了那个不该存在的波形,并将其标记为“恶意入侵”。
戴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疤痕,下面是那块见不得光的芯片。
他必须证明自己是正常的。或者说,他必须让系统相信,那个异常波形是可以被解释的、无害的。
常规手段行不通了。范斯不会听解释,系统也不会接受口头申诉。唯一的办法,是物理层面地干预信号源。
戴维环顾四周。气闸舱内部昏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墙壁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管线和控制模块。
控制面板被物理锁定,这意味着软件层面的破解已经失效。要修改输入信号,他必须接触到更底层的硬件接口。
高压线路。
在气闸舱的侧壁下方,有一条裸露的高压数据线,直接连接到生命体征监测仪的主板。那是用于紧急情况下强制同步数据的通道。电压高达48伏,足以让人心脏骤停,但如果操作得当,可以注入一段伪造的正常波形。
这是一次赌博。赌注是他的命。
戴维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把绝缘钳,又扯下一段铜线。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他的手也没有抖。
“如果失败,我会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成功,至少我能活过这一分钟。”
他将铜线的一端夹在绝缘钳上,另一端剥开露出金属芯。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条高压线。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他不敢眨眼。
第一步,断开安全继电器。
戴维用钳子轻轻撬开了覆盖在继电器上的塑料护罩。里面是一个微小的红色开关。他用指尖——戴着绝缘手套的指尖——按下了它。
咔哒。
一声轻响。继电器断开了。原本应该流向报警器的信号被切断了。
但这还不够。系统仍然在接收来自他心脏的信号。那个非法的波形还在源源不断地发送着“病毒”指令。
他必须注入干扰。
戴维将铜线的另一端,试探性地触碰到了高压线的裸露部分。
滋啦。
蓝色的电火花瞬间迸发,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剧痛从手臂传导到全身。他的肌肉痉挛起来,视野出现了一瞬间的黑斑。
但他没有松手。
相反,他调整了角度,将铜线紧紧地贴在高压线上,形成一个临时的短路回路。
电流沿着铜线流入他的身体,刺激着那块植入式芯片。芯片感受到了异常的电压波动,开始自动调整输出频率,以匹配当前的电路状态。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电压太高,芯片会烧毁;电压太低,无法覆盖原有的波形。
戴维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电流。他想象着老陈当初调试这块芯片时的场景。
*“记住,戴维,”* 老陈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沙哑而浑浊,*“别让它太规律。太规律的东西容易被识别。你要给它加点噪声,像是心跳杂音那样的噪声。这样系统就会把它当成背景噪音忽略掉。”*
戴维咬着牙,忍受着神经被电流灼烧的痛苦。他引导着那股电流,按照老陈教他的方式,在芯片的输出端制造了一段随机的、低幅度的波动。
这段波动混合在他原本的心跳信号中,形成了一种看似正常、实则混乱的复合波形。
全息面板上的红色警告闪烁了几下。
ERR_BIO_09... ERR_BIO_09...
然后,突然变成了黄色。
WARN: SIGNAL INTERFERENCE DETECTED.
范斯的身影在玻璃后动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低头看了看工单板。
戴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还不够。黄色的警告意味着系统仍在怀疑,只是在等待进一步的数据确认。如果在这期间再次检测到异常峰值,隔离程序将永久生效。
他必须让波形稳定下来。
戴维松开钳子,任由铜线垂落。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切割气管。
他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心率:110 bpm。
波形特征:随机噪声占比 45%。
系统判定:边缘模糊。
边缘模糊。这意味着系统还没有完全放弃怀疑,但也还没有认定他是威胁。这是一个短暂的、脆弱的窗口期。
范斯放下了工单板。他没有按下最终锁死的按钮,而是转身离开了安全玻璃。
他走了。
戴维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冷汗浸透了工作服,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还活着。暂时。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妥协。系统并没有真正信任他。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破绽。
就在这时,全息面板再次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红色或黄色。
而是一个绿色的勾号。
SYSTEM RESET COMPLETE. ISOLATION LIFTED.
气闸舱的外门传来了沉重的机械转动声。锁扣一个个解开,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
戴维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向门口。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腿部肌肉在抗议,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他穿过气闸舱,回到了生活区的走廊。
温暖的空气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富含氧气的空气。周围的同事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远远避开。
他被隔离了整整十分钟。对于深空站来说,十分钟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戴维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安全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的芯片还在隐隐作痛。
范斯是对的。系统也是对的。
他的心跳,确实是“故障”的。
但不是因为黑客攻击。
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戴维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他想起了范斯离开时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怜悯?
不,不可能。范斯从不怜悯任何人。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戴维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上次事故,那次导致三名船员死亡的爆炸,真的是意外吗?
当时,他也在这里。他也听到了那个错误的警报。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额头的汗水,却摸到了一块硬物。
那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老陈,站在天枢号建造前的地基上,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当你听到心跳变成噪音时,记得回头看看是谁在制造噪音。”*
戴维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扇刚刚打开的气闸舱门。
门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却液蒸汽。而在蒸汽之中,隐约可见一行新的错误代码,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ERR_BIO_09... NOT A GLITCH. A WARNING.
警告?
警告什么?
戴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刚才的缺氧更冷的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误解了这个警报的含义。
它不是在告诉他“你有病”。
它是在告诉他,“有人在监视你”。
而那个人,可能就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