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老旧玻璃窗上的闷响，混合着空气中陈年机油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施恩手中的镊子正悬在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擒纵轮上方，纹丝不动。
他的指尖稳定得可怕，指腹下是黄铜齿轮冰冷的氧化层。那是“施恩的手指”，此刻它们尚能灵活夹起0.1毫米的齿轮，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没有任何颤抖。
「门没锁。」施恩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像秒针走动，「进来，把雨衣脱了。水滴在地板上，会短路。」
任国栋站在门口，昂贵的西装被雨水浸透，深色的水渍像某种腐败的苔藓爬满肩头。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未签字的合同和一张巨额支票，眼神阴鸷，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寻找猎物的破绽。
「施师傅，听说你能修好‘坏掉’的心？」任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挂满的各式钟表，滴答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阿毛缩在工作台角落，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紧张地结巴着：「任、任先生，我师父……他只修表。不，不看病。」
「我不信医学。」任国栋扯开领带，胸口剧烈起伏，心脏早搏带来的刺痛让他不得不单手按住左胸，「我只信机械。如果心是机器，就能修。修不好，我就举报你非法行医，让你这铺子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施恩放下镊子，轻轻吹去擒纵轮上的灰尘。他没有看任国栋，而是看向工作台对面那面斑驳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苍白而冷漠的脸。
「机械不会痛，但人会。」施恩转过身，从消毒柜里取出了一套特制的钛合金器械，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冷音，「躺上去。如果你怕疼，现在还可以走。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任国栋冷笑一声，将支票拍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五百万。只要我把噩梦里的东西拿出来，这笔钱就是你的。否则，你就等着坐牢。」
施恩的目光落在支票上，停留了半秒。那是铺面的赔偿金，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铁锈味更浓了。
「躺下。」
任国栋犹豫了片刻，最终被心脏剧烈的抽搐逼上了工作台。他躺在狭窄的修复台上，胸部敞开，露出正在跳动的脏器。施恩戴上无菌手套，橡胶紧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施恩那双修长却略显枯瘦的手。
「我要剪开了。」施恩说道，语调依旧平稳，仿佛在报时。
任国栋浑身僵硬，瞳孔放大，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他想反悔，想逃离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但身体却因极度的虚弱而无法动弹。
施恩拿起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刀落下。
血溅在了那枚特制的钛合金镊子上，红色的液体顺着金属纹理流淌，染红了原本银白的表面。
任国栋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却被阿毛死死按住。阿毛满脸惊恐，却又不敢松手，只能颤抖着记录下这一刻。
施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坚定地深入胸腔。他在剥离那些粘连的组织，就像在拆解一枚生锈的发条盒。他的动作精准、冷酷，每一个步骤都符合微米级的标准。
然而，当他触碰到那颗心脏深处时，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那不是病变的组织，而是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异物感。
「这是什么？」任国栋在剧痛中嘶吼，冷汗浸透了床单，「快拿出来！把它拿出来！」
施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聚焦在那枚异物上，心跳的频率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微微痉挛，那是过度使用精密操作后的生理反应，也是某种预兆。
他伸出“施恩的手指”，用镊子尖端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异物。
就在这时，墙上一座老式摆钟的滴答声突然变了节奏。
*滴——答——*
*滴——答——*
任国栋的心脏跳动频率，竟然完全同步了墙上那座老式摆钟的节拍。
每一次收缩，都与钟声重合；每一次舒张，都与寂静对应。这种诡异的同步让空气仿佛凝固，连雨声都消失了。
施恩抬起头，看向那座摆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疾病，这是某种超越医学范畴的东西。
「继续。」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别动。」
任国栋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口那枚随着钟声跳动的异物，脸上露出了既恐惧又狂喜的表情。他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且掌控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施恩的手指再次陷入血肉，这一次，他感觉到指尖的触觉正在迅速流失。那种细腻的感知力，就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僵硬。
但他不能停。为了铺面，为了生存，他必须完成这场违背常识的手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声音。只有摆钟的滴答声，和心脏的跳动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