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丞孟严的府邸,位于宣武门外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深处。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地上的阴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孟严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律法典籍,而是一张泛黄的绢帛。那是他从周小满手中截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份关于“夜枭”暗号起源的残卷。
姜珩为何不杀他?
这个问题在孟严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答案就在那道旧疤上。姜珩左眉骨的伤,是三年前在西南剿匪时留下的。那时,锦衣卫奉旨秘密审讯一名涉及皇族秘辛的宗室子弟,手段之残忍,连北镇抚司内部都讳莫如深。
如果孟严死了,尸体剖开,胃里若有半片写有“夜枭”二字的纸屑,或者身上有被搜出的违禁刑具碎片,那就是锦衣卫越权、滥杀无辜的铁证。皇帝或许会震怒,但更可能的是,为了掩盖皇室丑闻,会将整个事件定性为“边关动荡引发的失控”,然后以“功过相抵”为由,让姜珩继续掌权,甚至升迁。
但如果孟严活着,且被定性为“贪腐渎职”,这就成了合法的清洗。孟严可以成为替罪羊,用来平衡朝堂势力,也可以作为诱饵,引出背后更大的黑手。
姜珩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能开口说话的证人,而不是一个死人。死人不会说话,只会沉默地腐烂在历史的尘埃里。
孟严停下敲击的手指。他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蘸了墨。
他没有写字。他在算时间。
从大理寺到御史台,快马加鞭需两个时辰。若走驿站系统,至少三天。而姜珩既然封锁了驿路,那么明面上的渠道已经断绝。
“大人。”
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赵四缩在门框的阴影里,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他的嘴唇哆嗦着,结巴得厉害:“大……大人,外……外面的人换班了。现在……现在是子时三刻,守卫最松的时候。”
孟严头也没抬:“你确定?”
“确……确定!我……我刚才扔了个铜板,听声音……没反应。”赵四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但是……但是大人,您真的要去吗?一旦出去,就是钦犯。若是被抓回来……”
“被抓回来,我就死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永远无法知道‘夜枭’到底指向谁。”孟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赵四,记住,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大臣,我是孟严。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赵四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孟严变了。那个总是拿着量尺、讲究数据精确的大理寺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绝境中冷静计算生死的猎手。
孟严站起身,将那卷绢帛塞进袖口最隐秘的内袋。接着,他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油布包。里面装着的,是他用三天时间拆解、重组的那把量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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