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变大了。
噼啪作响。
像无数碎石砸在玻璃幕墙上。
谢知行没有看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正中央。
那里放着那套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盖碗。
瓷质温润。
釉面泛着幽蓝的光。
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是师父留下的痕迹。
也是这道茶魂所在。
闵震坐在对面。
手指还在敲击桌面。
哒。哒。哒。
节奏杂乱。
显示他内心的焦躁并未完全消退。
刚才那杯洗茶水，被谢知行倒在了那块白布上。
液体迅速渗入纤维。
没有留下任何水渍边缘。
因为水温极高。
瞬间蒸发。
但水汽带着茶叶初醒的微腥与陈韵，弥漫在空气中。
闵震闻到了。
那不是香精的甜腻。
是泥土、阳光和时间的味道。
那种纯粹，让他感到不安。
但他不能表现出动摇。
“继续。”
闵震说。
声音短促。
像是在命令一只听话的狗。
谢知行拿起紫砂壶。
壶嘴对准盖碗。
水流如线。
注入。
水温九十度。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这是古树普洱第二道茶的灵魂。
第一道唤醒。
第二道绽放。
茶汤从碗中溢出少许。
谢知行用公道杯接住。
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一滴溅出。
他将茶汤分入三个品茗杯中。
杯薄如纸。
透光可见茶色。
琥珀红浓。
透亮如酒。
谢知行将其中一杯推至闵震面前。
“请闻香。”
他说。
语速依旧很慢。
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闵震盯着那杯酒红色的液体。
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在观察谢知行的表情。
谢知行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如水。
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闵震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杯壁。
温热。
烫手。
温度透过瓷壁，直抵神经末梢。
这种热度是真实的。
不像那些冰冷的数据报表。
他端起杯子。
凑近鼻尖。
深吸一口气。
香气扑面而来。
木质调为主。
夹杂着淡淡的果香和药香。
这股气息钻进鼻腔。
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
再扩散到大脑。
闵震紧绷的肩膀，不可察觉地下沉了一厘米。
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那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肌肉痉挛，得到了一丝缓解。
这就是古法醒茶的力量。
它不通过语言说服。
它通过感官征服。
谢知行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门开了一条缝。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林婉站在角落。
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份对比表格。
她的眼神闪烁。
她在计算得失。
如果谢知行输了，她可以顺势跳槽到闵氏集团的竞争对手公司。
那份合同金额巨大。
足以让她在业内站稳脚跟。
但如果谢知行赢了……
她需要权衡。
利益还是忠诚？
在这个城市，忠诚是奢侈品。
利益才是硬通货。
“谢老师。”
林婉开口了。
声音温和。
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闵总，其实我们之前接触过另一家供应商。”
她顿了顿。
看向闵震。
“他们的报价比谢老师低百分之十五。”
“而且他们承诺，可以提供完整的供应链溯源报告，以及三年内的价格锁定协议。”
这句话像一根刺。
扎进了会议室的空气里。
谢知行正在整理茶具的手，停住了。
百分之一的利润空间，对独立茶艺师来说，是生死线。
百分之十五，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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