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区的主排污井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吞噬着新都地表的喧嚣。
程野的靴底踩在湿滑的铁格栅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头顶三米处,高压蒸汽正从破裂的焊缝中嘶吼而出,白色的雾气瞬间弥漫了视线,温度计上的数字正在以每秒两度的速度飙升。
“程野,阀门位置确认。”无线电里传来老鬼沙哑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着诡异的口哨声,“别磨蹭,那玩意儿撑不过三分钟。”
程野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那个巨大的防爆阀。手轮已经锈死,表面的铁锈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褐色,像是凝固的血迹。
根据管网总局的技术手册,这种型号的压力释放阀,设计寿命是二十年。但眼前这个,明显被人为改造过。
“施恩先生,”程野对着肩部的通讯器说道,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在封闭空间工作形成的闷响感,“你的远程锁定权限失效了。我检测到阀门内部有物理卡滞,无法通过电子指令关闭。”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一个礼貌却冰冷的声音响起:“程巡检员,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是审计官施恩,不是‘先生’。另外,你所谓的‘物理卡滞’,可能是由于长期缺乏维护导致的正常磨损。建议你立即撤离至安全区,等待工程队处理。”
“撤离意味着整条街区塌陷。”程野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数据,“支撑梁的应力读数已经超过了屈服极限的80%。再拖延六十秒,混凝土结构就会断裂。我会手动旋转手轮。”
“违规操作。”施恩的语气依然平稳,仿佛在宣读一份例行报告,“根据《新都地下设施管理条例》第42条,擅自干预核心能源节点将导致员工身份即时注销。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即将报废的阀门,放弃正式员工资格吗?”
程野没说话。他举起液压扳手,抵在手轮的边缘。
金属与金属碰撞,火花四溅。高温蒸汽扑面而来,灼烧着他的面罩边缘。他能感觉到皮肉在高温下卷曲的刺痛,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咔嚓。
一声脆响,锈蚀的金属片崩落。手轮转动了一格。
就在这一瞬间,程野的目光扫过了阀门侧面那块斑驳的铭牌。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不是生产编号,也不是安装日期。
在那块被油污覆盖、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钢板上,刻着一行小字。
林远。
程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远,三年前失踪的前一线巡检员,程野的搭档。官方通报说是“因设备故障意外坠入深层废管”,搜救队在第七天停止了行动,宣布死亡。
但此刻,这个名字就刻在即将爆炸的阀门上。
“你在看什么?”施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机械义眼的红光透过通讯器的电流杂音,仿佛直接刺穿了程野的耳膜,“程野,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观察无关物品,继续执行关闭程序。如果你不配合,我将切断该区域的所有通讯信号,并启动紧急隔离协议。届时,你将独自面对坍塌风险。”
程野的手指紧紧扣住手轮,指节发白。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林远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野子,有些东西不能关,关了,底下那些活着的就出不来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玩笑,或者是林远因为长期缺氧产生的幻觉。
但现在,看着这个名字,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不是随机事件。
这是一把钥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陷阱。
“施恩,”程野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要把林远的名字刻在这里?”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接着是老鬼的笑声,这次没有口哨,只有压抑的喘息:“小子,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代价。你要关掉它,就得承认你查过那份被封存的档案。一旦你承认,你就成了黑户。在新都,黑户连呼吸都是违法的。”
程野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硫磺味。
他看向身后的裂缝。高温蒸汽正顺着裂缝涌入,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如果不关闭阀门,十分钟内,B3区上方的住宅楼就会像饼干一样碎裂。
如果关闭阀门,他必须公开承认自己违规调取了三年前的事故档案。
这意味着他将失去所有社会身份,沦为地下世界的流浪者,而施恩会立刻将他列为清除目标。
“我承认。”程野说。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寂静的管道深处。
施恩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疯了。”施恩说,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完美的官僚腔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被通缉,会被剥夺一切,甚至可能被……”
“我知道。”程野打断了他的话,双手发力,液压扳手的杠杆效应让生锈的手轮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咔哒。
第二格。
蒸汽的喷涌稍微减弱了一些,但温度依然在上升。
程野盯着铭牌上那个名字,眼神冰冷。
林远没有死。或者说,林远还活着,并且参与了这场阴谋。
而施恩那只永远一尘不染的机械义眼,左眼里闪烁的红光,似乎也在回应着什么。
“程野,”施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礼貌,多了一丝危险的寒意,“你以为你在救人?不,你是在打开地狱的门。三年前的空洞还在下面等着。你每转一圈,里面的东西就离地表近一步。”
程野没有理会。他咬紧牙关,肌肉紧绷到极限。
第三格。
第四格。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阀门终于合拢。
蒸汽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黑暗重新笼罩了B3区。
程野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制服,黏在皮肤上。
通讯器里只剩下老鬼微弱的电流声。
“干得漂亮,黑户。”老鬼低声说,“现在,你手里有了筹码。但你也失去了退路。接下来,你得去见一个人。”
“谁?”程野问。
“你自己看看铭牌背面。”
程野愣了一下,伸手抹去铭牌背面的油污。
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歪斜,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别信施恩的眼睛。”*
程野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身影。
施恩站在那里,左眼的机械义眼正对着程野,瞳孔随着压力的读数微微收缩,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程野握紧了手中的液压扳手。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