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臂的液压声像是一头垂死巨兽的喘息,在耳膜上刮出尖锐的白噪音。
柳七感觉喉结被一只冰冷、光滑且毫无感情的金属手死死扣住。空气被切断的感觉并不痛苦,反而是一种诡异的清醒。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红色的警告光斑,那是他的神经接口在过载前最后的反馈。
三秒。
系统给出的解释窗口只有三秒。超过这个时间,判定为生物危害,直接销毁。
“发卡。”
柳七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每个字都咬得极紧。他试图抬起右手,但肩膀处的肌肉纤维正在痉挛,那是长期非法改装神经接口的后遗症。
“不是武器。是塑料。回收率98%。”
他看着眼前那张冷漠的脸。邵锋,新都区高级安检官。左眼那只红色的义体扫描仪正对着柳七的瞳孔高速旋转,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过视网膜。邵锋的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上的金属指环,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落幕的滑稽戏。
“检测到高频振动信号源。”邵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专业傲慢,“频率40赫兹,足以切割钛合金。你在试图用‘情感物品’来混淆我的传感器?低级错误。”
周围的人群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里。没有同情,只有恐惧和疏离。在新都中央枢纽站,情绪是奢侈品,而违规者只是待处理的垃圾。人们自动后退,让出一个完美的半圆,仿佛柳七身上散发着辐射。
柳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的神经接口里藏着妹妹死亡当天的完整监控录像,那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软肋。如果现在暴露,他不仅会被销毁,那段录像也会被当作病毒清除。
但他不能承认那是武器。因为那确实不是武器。至少表面上不是。
“邵锋长官,”柳七艰难地挤出声音,喉咙里的血味越来越重,“你扫描的是外壳。里面……是空的。”
邵锋冷笑一声,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高频振动刃。刀刃嗡嗡作响,周围的空气都被切割出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
“空心的?”邵锋向前迈了一步,靴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根据《新都安全法》第12条,任何未登记的高频共振装置均视为一级违禁品。你的神经接口读数异常,心率飙升,瞳孔放大。这是典型的攻击性应激反应。”
柳七知道自己在赌命。
他需要证明这枚发卡是普通的。但在这个由算法统治的地方,普通意味着无价值,无价值意味着可忽略。而一旦它被归类为“未知”,后果就是毁灭。
“给我十秒。”柳七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让我接触它。只要我触碰,系统就能识别材质代码。”
邵锋眯起那只红色的义眼,扫描仪的光束再次聚焦在柳七紧握的发卡上。
“你没有权限进行手动覆写。”邵锋说,“而且,你的身份等级不足以调用底层数据库。你是底层数据搬运工,柳七。你的信用分已经低于零了。”
柳七感到机械臂的力度又增加了一档。颈椎发出危险的咔哒声。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右手上。那枚黑色的塑料发卡静静地躺在掌心,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刚才挣扎时蹭破手掌留下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阿九说过,有些东西,只有当它们沾染了特定的生物标记时,才会显现出真正的属性。或者说,才会被系统真正“看见”。
柳七不再说话。他盯着邵锋的眼睛,然后猛地低下头,牙齿狠狠咬向自己的指尖。
剧痛。
鲜血涌出,滴落在那枚黑色的发卡上。
就在血珠触及塑料表面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原本死寂的发卡内部,一道微弱的蓝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整个安检口的警报声变了调。不再是针对个人的红色警告,而是刺耳的、覆盖全频段的最高级别生物危害警报。
“嗡——!”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发出的惨绿色光芒。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开始推搡,有人跪地祈祷。
邵锋的动作僵住了。他左眼的扫描仪疯狂闪烁,红光变成了刺目的紫罗兰色。
“什么……”邵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可能。这是标准民用聚合物。”
柳七松开了手指。机械臂并没有松开,但系统的锁定范围扩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所有账户——银行、医疗、交通、甚至呼吸许可——在同一毫秒内被强制冻结。
他的神经接口里,那段关于妹妹死亡的录像突然自动解密,并开始向外传输。接收端是一个未知的加密地址。
“你在干什么?”邵锋举起振动刃,刀尖抵在柳七的胸口,距离皮肤只有一厘米,“你激活了什么?”
柳七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而嘲讽的弧度。
“我只是……让它醒了。”
他看着邵锋眼中逐渐扩大的恐慌。这位高级安检官显然知道些什么,否则他不会如此紧张。
“为什么?”邵锋低声问,声音几乎被警报声淹没,“一枚普通的塑料发卡,为什么会触发S级生物危害协议?”
柳七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枚沾着自己血的发卡,脑海中浮现出妹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以及阿九那句阴森的笑话:“有些真相,是用血喂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刚刚不仅失去了合法身份,还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而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段正在传输的、可能毁掉半个新都高层的录像。
代价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平静睡觉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