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声被厚重的轿帘挡在外面,只剩下一层闷响,像钝刀割肉。
程婉跪坐在喜轿狭小的空间里,膝盖抵着冰冷的硬木底板。轿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她的背脊撞上轿壁,震落了一层灰。灰尘混着红绸的碎屑,呛进鼻腔,带着陈年的霉味。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下的暗格。那里夹着一件贴身衣物,是方才整理嫁妆时,从夹层里翻出的。
纸片粗糙,边缘锋利。
程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一丝泥垢,这是程家作为罪臣之女后,特意教导的“规矩”。即便出身低微,也要活得体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能露锋,也不能生锈。
“姑娘,”小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听说尹家的正院比咱们程府还大,连那棵老槐树都要三个人合抱呢。”
程婉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轿窗外漏进的一缕光。光线昏暗,照在小翠那张年轻而贪婪的脸上。
“你怕吗?”小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若是进了尹家,咱们这些陪嫁丫鬟,可是要当牛做马的。听说明媒正娶的夫人,连口水都不能乱喝。”
程婉终于抬起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闭嘴。尹家的规矩,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命填的。”
小翠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身子,嘴里嘟囔着:“真没意思,明明是大喜的日子……”
程婉不再看她,注意力重新回到掌心。
那张纸片就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潮湿感,像是刚被鲜血浸透,又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温。
她悄悄展开一角。
纸上只有八个字,朱砂书写,字迹扭曲如蛇:
程婉,生年甲子,命格孤煞。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已干涸发黑:
入尹门,绝血脉,替死局。
程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生辰八字。这是卖身契?还是诅咒?
她想起昨夜母亲在灯下缝制嫁衣时的沉默。母亲的手指布满冻疮,针脚细密却沉重,仿佛在缝补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那时母亲曾问过她:“婉儿,若有一天,你发现这世间所有的规矩,都是为了吃人,你该怎么办?”
当时程婉只说了一句:“那就别让人看见你在哭。”
现在,答案来了。
血书在她掌心微微颤动,仿佛有脉搏在跳动。
程婉深吸一口气,将血书重新塞回夹层。动作轻柔,没有任何声响。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就再也回不去了。
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吆喝声。
“到了!世子爷府的门槛高,小心磕了头!”
赵管事的声音尖利刺耳,透着市侩的精明。他手里攥着的不是账本,而是这一趟路程的赏银数目。程婉听过旁支亲戚的闲话,说赵管事收了程家某位叔父的好处,要在迎亲路上搞些“花样”,让程家难堪,好讨个彩头。
轿帘被猛地掀开一角,刺眼的阳光射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只枯瘦的手伸进来,捏住程婉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抬起来。
那是尹嬷嬷。
五十余岁的老妇人,面容如老树皮般褶皱,耳朵上挂着沉甸甸的金耳环,随着动作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是否完好无损。
“抬起头来,让奴婢看看新妇的脸色。”尹嬷嬷的声音尖细,阴阳怪气,“莫要一脸晦气,冲撞了世子的福气。”
程婉顺从地仰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顺。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弧度标准得如同量角器画出来的一般。
“嬷嬷安好。”她的声音轻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尹嬷嬷眯起眼,手指顺着程婉的脸颊滑下,停在她的脖颈处。那里的皮肤白皙细腻,但在尹嬷嬷看来,却是一张待宰的羊皮。
“皮肤倒是不错。”尹嬷嬷冷笑一声,“可惜,命太薄。听说程家那位庶女,小时候差点夭折?怎么,如今倒成了嫡姐的陪嫁,还要跟着沾光?”
程婉心头一紧。
夭折。
是的,她在七岁那年确实病过一场,高烧三日不退,医生都说没救了。但后来奇迹般地好了,只是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笑。
原来那不是病。
是有人想让她死,却没成功。或者,是有人在等着她死,却暂时留了她一命。
“嬷嬷说笑了。”程婉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寒光,“贱婢命硬,克不死。”
尹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松开手,拍了拍佛珠。
“命硬也好,命贱也罢,进了尹家,就得守尹家的规矩。”她转身向外走去,背影佝偻却充满压迫感,“记住,从今往后,你的眼睛只能看该看的东西,嘴巴只能说该说的话。若有半点差池……”
她没有说完,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婆子走上前,粗暴地将程婉架出花轿。
程婉踉跄了一下,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她低头一看,是一块掉落的喜糖包装纸,上面印着双喜字样,已经被碾得变形。
她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
周围是一片喧闹的红。唢呐声震耳欲聋,鞭炮声此起彼伏,宾客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红色嫁衣、神情淡漠的女子,正站在命运的悬崖边。
程婉站起身,将那块喜糖纸攥在手心,直到它变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程家的女儿,也不是单纯的陪嫁丫鬟。
她是尹家棋局上的一颗子,一枚早已写定命运的石子。
而那张血书,此刻正贴在她的胸口,隔着层层衣物,依然散发着温热的腥甜。
尹世子站在正院门口,一身大红喜服,面容俊美却疏离。他看着被扶出来的程婉,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心里盘算着程家能带来的兵部资源。
“见过世子。”程婉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冰凉的地面透过脸颊传来寒意。
尹世子淡淡道:“起来吧。日后日子长着,不必如此拘谨。”
他的语气礼貌而虚伪,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程婉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尹家的正堂。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的铜铃在风中静止不动。
她忽然想起血书上那句“替死局”。
如果这是一场替死局,那么谁才是那个注定要死的人?
是她?还是那个从未谋面的、本该早夭的庶妹?
风卷起地上的红纸屑,旋转着飞向高空,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扑向那座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宅院。
程婉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这意味着要撕开所有伪善的面具,哪怕这意味着要亲手切断与原生家庭的最后联系,沦为尹家最锋利的刀,或最肮脏的弃子。
至少现在,她还握着这张牌。
一张写着她自己生辰,却指向未知死亡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