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落地的闷响震得石青膝盖生疼。
硬木轿底硌着膝弯,那股痛感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没敢动,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裙摆下那一小块被汗水浸透的素色绸缎上。轿厢狭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陈旧樟脑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闷热。
“姑娘,吉时快到了,再磨蹭,江家可是要治罪了。”
轿帘缝隙外,传来赵管家圆滑却带着刺的声音。他手里攥着一串账本,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石青知道,这不仅是催促,更是警告。
她微微侧头,透过轿窗那层薄薄的红纱,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江府的仆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正忙碌地整理着嫁妆队伍。阳光刺眼,透过红纱滤进来,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嬷嬷说笑了,”石青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奴婢只是……腿麻了。”
这句话是试探。她在等一个反应,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起身,或者至少能让她看清轿底状况的反应。
轿内空间逼仄,除了她,只有几个随嫁的粗使丫鬟蜷缩在角落。她们低着头,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石青的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箱笼,最终落在了轿底的一角。
那里有一团不起眼的阴影。
不是陪嫁的衣物,也不是常见的铜镜梳匣。那东西被塞在最深处,边缘有些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石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江夫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这种东西带进她的陪嫁里。江夫人,那个五十岁上下、面色红润却眼神浑浊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主厅里,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佛珠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那是江家在京城立足的根本,也是石青这道关卡背后的推手。
“石青,你在那发什么呆?”
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是王嬷嬷。她站在轿边,透过掀开的一角帘子往里看,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藤条。藤条末端系着红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石青立刻收回目光,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回嬷嬷话,奴婢在想,明日进了江府,该如何伺候大小姐。”
“哼,伺候大小姐?”王嬷嬷冷笑一声,藤条在空中甩出一个脆响,“你配吗?大小姐是京中贵女,你是做什么的?是个陪嫁丫鬟!别以为跟着出来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记住你的身份,若是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我不介意让你在江府消失。”
石青低下头,不敢反驳。她心里清楚,王嬷嬷的话并非虚张声势。江夫人要的是控制,是绝对的控制。她要把石青这个低微的陪嫁,变成监视嫡女石婉的工具,同时也是一道随时可以牺牲的屏障。
“起来,整理一下仪容。”王嬷嬷命令道,“吉时将至,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石青站起身,膝盖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轿壁,缓缓站直身体。裙摆宽大,层层叠叠的布料压在身上,沉重得像是一座山。这是礼教对身体的束缚,每一针一线都在提醒她:你是附属品,你没有自由。
她走到轿底,假装整理鞋履。
手指触碰到那团阴影的瞬间,一股粗糙的触感传来。不是纸张,也不是布料。石青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阴影之中。
里面是一包东西。
用油纸包裹着,边缘已经烧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石青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表面。油纸很薄,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物体的形状——扁平,坚硬,有着清晰的折痕。
休书。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寒意。
她不知道这封休书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关乎生死。如果明日盖上印泥,她就永远成了江家的附属品,再无退路。而这封休书,或许是唯一的生门,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还在磨蹭什么!”王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怒意。
石青迅速收回手,将那团阴影重新塞回角落,用旁边的箱笼挡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脸上恢复了平静。
“奴婢好了。”
轿帘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石青眯起眼睛,看见外面已经是正午时分。鞭炮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丝竹乐的喧闹。
“走吧。”王嬷嬷伸手拉了她一把,力道大得惊人。
石青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低头跟在王嬷嬷身后,一步步走出喜轿。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与她掌心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冷漠。她是这场政治婚姻中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却意外掌握了一把钥匙。
但她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
石青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江府大门。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上铜锈斑驳,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风起了,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烟火气。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味道。
石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石婉独有的胭脂香。
她嫡姐石婉,那个娇嗔任性的大小姐,此刻应该正在闺房中等待花轿来接。为什么会有这种香味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即将抬走的喜轿旁?
石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那包东西的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轿夫们抬起轿杆,喜轿开始缓缓移动。
石青坐在轿内,听着脚底传来的震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半截休书上,为何会沾染着石青嫡姐独有的脂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