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合着廉价白酒发酵后的浊气，直往叶辰鼻腔里钻。
这是程凯特意让人准备的“敬酒礼”。
盛世豪庭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周围是数百双或好奇、或轻蔑、或冷漠的眼睛。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叶辰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
主桌中央，那只镶金边的粗瓷碗被程凯稳稳端在手里。碗里盛着的不是酒，而是苏婉刚才脱鞋后剩下的洗脚水。浑浊的液面上漂浮着几丝发梢和淡淡的皮屑，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叶辰，”程凯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手指轻轻晃动酒杯，溅出几滴浑浊的水珠落在洁白的桌布上，“今天是你娶我妹妹的好日子，作为小舅子，这点心意你得受着。”
他身后的宾客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举着手机拍摄，眼神里满是看猴戏的兴奋。
赵经理站在旁边，脸上堆着圆滑世故的笑容，眼神却冷漠地扫过叶辰，仿佛在确认这个麻烦是否会被妥善解决。他收了程家的好处，自然要帮衬着把这场面撑起来。
叶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知道这碗水意味着什么。
程家的最后通牒：喝下去，拿百万启动资金，父亲的手术费有着落；不喝，婚约取消，资助收回，父亲等死，自己成为全城的笑柄。
“怎么？不敢？”程凯凑近了一步，那股酸臭味更浓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家婉儿？毕竟，你爸那个拖油瓶，早就该断气了。”
叶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
苏婉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那碗水，嘴唇哆嗦着，想开口阻止，却又发不出声音。她知道哥哥的恶毒，也知道丈夫的处境，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冲突，维持那脆弱的表面和平。
“婉儿，”叶辰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感，“你希望我喝吗？”
苏婉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细若蚊蝇地抽泣了一声。
这一声抽泣，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辰心中某根弦，断了。
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U盘，里面藏着程家非法排污、偷税漏税的铁证。那是他暗中搜集半年的证据，原本打算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和家人。但现在看来，那些证据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未来的反击，而是当下的尊严。
程凯见他不语，以为他怕了，笑意更深。他将碗递到叶辰嘴边，故意手一抖，几滴脏水泼在了叶辰的西装领口上。
“哎呀，手抖了。”程凯故作惊讶，随即嘲讽道，“你看，你连端稳一碗水的力气都没有，还谈什么养家糊口？喝吧，一滴都不许剩。这才是程家女婿该有的样子。”
周围的窃笑声渐渐变大，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嘲弄。
叶辰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衣衫褴褛，神情卑微，像个待宰的羔羊。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让程凯心头莫名一跳。
“好。”
叶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金边碗。
他的手很稳，稳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赵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程父坐在主位上，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而苏婉则惊恐地捂住了嘴。
“叶辰，你……”程凯下意识后退半步。
叶辰举起碗，仰头。
浑浊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股腥臭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恶心欲吐。但他面无表情，喉结滚动，一口，两口，三口。
直到碗底朝天，最后一滴脏水落入他的口中。
他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全场死寂。
没有人想到他会真的喝下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反抗，会爆发，会掀翻桌子。
但叶辰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擦掉嘴角溢出的一点污渍，然后看向程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谢小舅子款待。”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程凯脸上。
程凯张了张嘴，想要嘲笑他懦弱，想要羞辱他卑贱，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因为叶辰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屈服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眼神。
就在程凯准备再次开口羞辱时，叶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证据已上传云端，定时发送功能已开启。若我未在24小时内取消，所有资料将自动发送给市环保局和媒体。】
叶辰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并没有喝下那碗水的全部。
他在最后一刻，利用袖口的遮挡，将大部分液体吐进了随身携带的纸巾里，并迅速塞进了口袋。真正的“洗脚水”，其实还留在他身上。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自保。
他要让程家付出代价。
叶辰抬起头，目光越过程凯，直视坐在主位上的程父。
“岳父大人，”叶辰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可闻，“这碗水，我喝了。钱，我要了。但从今往后，我和苏婉的婚姻，到此为止。”
程父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我说，婚约解除。”叶辰一字一顿，“至于那百万资金，就当是我买断这段屈辱婚姻的补偿费。既然你们觉得这碗水值这个价，那就给钱。”
程凯气得浑身发抖：“你敢！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上门女婿！”
叶辰没有理会程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沾着污渍的纸巾，随手扔在程凯面前的桌子上。
纸巾上，隐约可见浑浊的痕迹。
“你的‘诚意’，我收下了。”叶辰冷冷说道，“现在，请程少爷把你洒在地上的‘福气’，清理干净。”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仿佛踩在程家人的心口上。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程凯疯狂的怒吼和程父沉重的呼吸声。
叶辰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风很冷，但他觉得心里热了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碗洗脚水，将成为撕裂程家虚伪面具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