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印泥在铜盒里泛着黏稠的光，像凝固的血。
武青禾跪在紫檀木榻前，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红，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只雕花妆匣的边缘。这是嫡姐柳氏大婚前的最后一步——清点嫁妆，封存私物。按照庞府的规矩，陪嫁丫鬟不得触碰主子的贴身物件，更不许查验夹层。但武青禾不敢停，也不敢快。她低着头，呼吸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动作利索些。”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是翠儿，嫡姐的贴身侍女。她手里攥着一把金线绣帕，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武青禾的后颈，“若是弄脏了小姐的嫁衣，或是少了件首饰，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武青禾身子微微一颤，却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软布叠得更整齐了些，声音低柔：“奴婢记下了。只是这匣子沉重，怕是不小心磕碰了边角。”
“磕碰？”翠儿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绣花鞋尖几乎踢到武青禾的膝盖，“你那双脏手，也配碰这些？若不是看你是个哑巴性子，老实本分，早就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了。还不快滚去轿边守着！”
武青禾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麻木刺痛，但她站得笔直，恭顺地退至一旁。她知道，翠儿的敌意并非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礼数疏漏，而是因为她出身不高，却偏偏被安排整理最隐秘的夹层。在这深宅大院里，低微不是罪，无用才是。而她此刻的“有用”，正让她站在悬崖边上。
妆匣的夹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武青禾的手指顿住了。那声音很轻，像是朽木断裂，又像是某种机关松动的叹息。她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妆匣底部的暗格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缝隙，正往外渗着一股异味。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陈年木头的霉味。
是一种混合着腐烂花朵与铁锈腥气的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却又尖锐得刺鼻。那是合欢香混着……血的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合上匣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待轿夫抬走喜轿。可那股气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脚踝。若此时退缩，她便是那个永远只能跪在尘埃里的武青禾；若向前一步，或许能抓住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染着血。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探入那道狭窄的缝隙。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冰凉的硬物。
玉佩。
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上面沾染着暗红色的污渍。那污渍尚未干透，顺着她的指腹滑落，留下一抹温热的湿意。武青禾瞳孔骤缩。她认得这玉佩的纹路——双鱼戏水，阴阳互补。这是庞家公子庞明轩与外室私通时定情的信物。也是庞德全今日极力想要掩盖、确保婚礼顺利进行的丑闻核心。
夹层太窄，手指无法深入。那块玉佩卡在榫卯之间，纹丝不动。
“青禾！还磨蹭什么？”
门外传来粗厉的催促声，伴随着轿夫扛杆落地的闷响。时间不多了。花轿即将起行，一旦离开庞府后院，再想找回这东西，难如登天。
武青禾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一丝空隙，试图将玉佩抠出。然而，就在她用力的一刹那，一股更强的阻力从内部传来。有人从里面按住了它。
或者说，这玉佩本身就被某种力量固定着。
“谁在那边？”
一个浑厚却透着精明算计的声音响起。庞德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身穿深灰直裰，手里那串核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压迫感十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武青禾苍白的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武青禾浑身僵硬，本能地将手缩回袖中，紧紧攥住那枚带血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贴在手腕内侧，烫得像一块烙铁。
“管家爷。”武青禾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奴婢在检查妆匣的锁扣是否牢固，恐途中颠簸松动，误了吉时。”
庞德全眯起眼，目光落在武青禾微微隆起的袖口上，又瞥了一眼那敞开的妆匣。“锁扣？”他缓步走近，核桃在手中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武青禾，你可知错？”
武青禾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怯懦：“奴婢知错。奴婢不该逾矩，请管家爷责罚。”
“责罚？”庞德全冷笑一声，停在武青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小姐的吉时到了，你若耽误了一刻钟，这责罚可不是皮肉之苦那么简单。来人，把这丫头拖下去，先打二十板子，让她清醒清醒脑子。”
两名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武青禾的肩膀。
武青禾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她在婆子触碰到她的瞬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隐藏，而是直视着庞德全，低声说道：“管家爷，妆匣夹层里有东西掉了。若是被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空气瞬间凝固。
庞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武青禾，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武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只让庞德全一人听见：“奴婢看见了一块玉佩。上面有血。是少爷的玉佩。”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庞德全最脆弱的神经。
庞德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挥手示意婆子退后，然后一把抓住武青禾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将她拉向墙角，阴影遮蔽了两人的身影。
“你想死吗？”庞德全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温热的气息喷在武青禾耳畔，却让人如坠冰窟，“把那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甚至给你个体面的去处。”
武青禾感受着腕骨传来的剧痛，以及袖口中那枚玉佩冰冷的温度。她知道，这一刻，她已经没有退路。交出玉佩，她是庞家的弃子，随时可能被灭口；留下玉佩，她是共犯，必须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中，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庞德全抓着她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暴怒的野兽。
“管家爷，”武青禾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冷静，“这玉佩上的血，不是少爷的。是外室的。而且，这血迹还未干透。”
庞德全的瞳孔猛地收缩。
武青禾趁着他震惊的瞬间，迅速抽回手，将那枚染血的双鱼玉佩紧紧塞入袖口深处，贴着手腕藏好。她后退一步，重新恢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对着庞德全福身行礼。
“奴婢这就去轿边候着，不敢误了吉时。”
庞德全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核桃转得飞快，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走吧。”
随着花轿的鼓乐声渐近，武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她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抹暗红正在慢慢渗透布料，染在她的肌肤上，洗不掉，也擦不去。
她走向那顶鲜红的喜轿，脚步虚浮，却坚定。
轿帘掀开一角，嫡姐柳氏坐在其中，满脸娇羞与傲慢。而在那轿厢深处的阴影里，似乎还藏着另一个秘密，等待着被揭开。
武青禾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知道这枚玉佩会带来怎样的风暴，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奴才。
她是庞家这场盛大婚礼中，唯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