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常府正院的朱漆大门已发出沉闷的轰鸣。
尹青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听见门外王嬷嬷尖细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下锯着这满院的死寂。“吉时将至，大小姐怎么还不动？若是误了时辰，常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催促，仿佛她伺候的不是即将出嫁的嫡小姐，而是一件随时可能出岔子的器物。
尹青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下的青砖缝隙上。那里积着一层薄灰，正如她在这府中多年的处境——卑微，且不容擦拭。
“回嬷嬷的话，”尹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大小姐正在试穿新制的嫁衣，内衬有些紧，奴婢们不敢擅动，怕惊扰了大小姐。”
“紧？”王嬷嬷冷哼一声，脚步声逼近，停在屏风外，“再紧也是衣服，还能吃了人不成？赶紧的，若是让老爷等急了，你们这几个陪嫁丫头，一个都别想好过！”
屏风后，常昭端坐在铜镜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金线绣成的双蝶戏牡丹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泽。她的妆容精致无瑕，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四处闪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尹青站起身，缓步走到常昭身后。
作为陪嫁丫鬟，她是唯一被允许触碰常昭身体的人。这也是她今天唯一的筹码。
“小姐，”尹青轻声唤道，手中拿着那件尚未完全系好的大红内衬，“这料子是苏杭进贡的云锦，质地软滑，但若是动作大了，容易起皱。奴婢帮您整理一下？”
常昭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铜镜中的尹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必了，我自己来。你……你去备茶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强压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尹青没有退开。
她知道，常昭在害怕。
昨夜那场荒唐事留下的痕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藏在常昭最隐秘的地方。而尹青，是那个握着引信的人。
“小姐，”尹青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若是现在不整理，等会儿上了花轿，颠簸起来，衣裳褶皱不好看，传出去怕是会惹人非议。”
常昭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血色苍白得吓人。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凶狠，但很快又被伪装的柔弱所掩盖。
“尹青，”常昭盯着她，声音压低，“你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今日之事，若有一丝风声漏出，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尹青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奴婢明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常昭胸前的衣襟。
那里有一处凸起，那是昨夜贪欢留下的证据——一枚染血的同心结。它原本是喜服内衬缝制的信物，象征着夫妻和睦、永结同心。可如今，它上面沾染了不该有的血迹，那是常昭与表兄私通时留下的罪证。
尹青的指尖在那处硬块上停留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微温，那是常昭急促的心跳。
“小姐，”尹青低声说道，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吹过，“这同心结……似乎歪了。”
常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尹青按住了肩膀。
“别动，”尹青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是弄乱了，更难整理。”
她的手指灵活地挑开那枚同心结的线头。
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褐色，黏腻地附着在洁白的丝绸上。那颜色丑陋而刺眼，与周围喜庆的大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尹青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拆解一个致命的陷阱。
“这血……”常昭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是从哪里来的？”
尹青抬起头，看着常昭惊恐的眼睛。
“奴婢不知。”她淡淡地说道，“或许是小姐昨夜不慎划破了手？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常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尹青在试探她。
她在逼她承认，或者，逼她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王嬷嬷更加尖锐的催促声：“大小姐！吉时只剩半个时辰了！若是再不出来，小的们就要进去请人了！”
常昭浑身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推开尹青的手，踉跄着站起身。
“走！”她厉声喝道，“把这件衣服换下来！立刻！”
尹青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常昭慌乱的样子，心中冷笑。
换下来？
那枚染血的同心结，已经被她悄悄藏在了袖中。
那是她的命，也是常昭的劫。
“小姐，”尹青恭敬地福了福身，“喜服已成，此时更换，只怕更惹人生疑。不如就让奴婢为您整理一番，保证天衣无缝。”
常昭瞪着她，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恐惧。
但她知道，尹青说得对。
此时更换衣裳，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她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依你。”
尹青重新拿起针线，开始缝合那枚同心结。
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针都缝得严丝合缝，将那抹暗褐色的血迹牢牢封存在内衬深处。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尹青将针线收好，放入了袖袋。
那里，还藏着另一样东西——一张从常昭枕边偷来的香囊碎片，上面残留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两样证据，足以让常昭万劫不复。
尹青抬起头，对着常昭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小姐，好了。”
常昭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亲手将一个魔鬼放进了自己的体内。
门外，王嬷嬷的催促声越来越急。
常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
尹青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高大挺拔，一道卑微渺小。
但在这一刻，尹青知道，胜负已分。
只是，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摸了摸袖中的同心结，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血迹，究竟是谁的？
为何会出现在喜服内衬最隐秘处？
这个问题，只有她和常昭知道答案。
而常昭，永远都不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