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江州市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雨水疯狂拍打着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这种声音像是一层厚重的隔音棉，将顶层会议室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却又在玻璃上留下无数扭曲的水痕，仿佛某种不安的预兆。
卫婉站在会议室门外，指尖轻轻抚过手中那个黑色牛皮纸袋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里面装着的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1998年创始投资补充协议》的原件。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二十六年前的承诺与背叛。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会议室内的空气恒温且干燥，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频嗡嗡声，混合着窗外暴雨的拍打声，让人产生轻微的耳鸣。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低声交谈，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蝼蚁。
苏砚之坐在主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他们结婚时他亲手戴上的，如今却成了他炫耀权力的道具。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卫小姐，”苏振邦的声音从主位左侧传来，威严而含糊，“董事会正在讨论下一季度的战略部署，有些旧账，不适合在这里翻。”
这是警告。也是宣判。
卫婉没有理会苏振邦的话，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董事。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苏砚之身上。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无视家族的权威，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甚至抬起眼皮，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是想来求我多给你一点补偿金，那你可以走了。毕竟，离婚协议明天生效，你手里剩下的，只有一张空头支票。”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向卫婉最脆弱的神经。周围的董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仿佛在观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闹剧。在他们眼里，卫婉不过是一个被婚姻榨干价值后即将被抛弃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尴尬的错误。
卫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愤怒，没有哭泣，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只是冷静地走到会议桌的一端，那里有一个空位，曾经属于她。
“苏总，”卫婉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根据公司法第42条，作为联合创始人，我有权参与涉及公司核心资产变动的决策会议。今天的议题是‘股权重组’，这属于我的职权范围。”
苏砚之终于放下了平板。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傲慢掩盖。他转动着戒指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摆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卫婉，你是在威胁我吗？”苏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透着虚伪的说教意味，“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苏氏合伙人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体面的衣服都穿不起了。那份协议早就因为火灾销毁了，你现在拿出来的，不过是几张废纸。陈秘书，把这位女士请出去，不要让她影响了会议的进程。”
站在一旁的陈秘书立刻上前，脸上挂着谄媚而小心翼翼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拉卫婉的手臂。“卫小姐，请您配合一下，苏总今天心情不好……”
就在陈秘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卫婉衣袖的瞬间，卫婉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与此同时，她从那个黑色牛皮纸袋中抽出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笑声、窃窃私语声都戛然而止。
卫婉将那叠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档案，封面上赫然印着红色的印章——《1998年创始投资补充协议》。纸张虽然有些陈旧，但保存完好，每一个折角都清晰可见，每一处墨迹都真实可触。
苏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椅背，指节泛白，原本从容的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不可能。”苏砚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试图维持镇定，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的恐慌，“这份文件早在当年的仓库火灾中就化为灰烬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火灾那天，我在现场。”卫婉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带走了它。不是因为留恋过去，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从未真正信任过我。”
苏振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目光在女儿和儿子之间游移，最终停留在卫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被揭穿秘密后的恼怒。
“卫婉，你这是在破坏家族团结。”苏振邦沉声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加严厉，“把东西收起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晚了。”卫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苏砚之的眼睛，“从今天起，苏氏集团的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决策，都需要经过我的审核。否则，我会让这份协议的副本，出现在证监会和媒体的桌子上。”
苏砚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他冷笑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卫婉：“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卫婉，你太天真了。就算你有原件又如何？当年的漏洞是我填补的，我是苏氏的英雄，而你，只是一个想要分一杯羹的弃妇。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是吗？”卫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而锋利，“那就让我们看看，是谁更相信谁的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黑色的风衣上还滴着雨水。他无视了满室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卫婉身边，挡住了苏砚之投来的视线。
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目光落在卫婉身上，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和探究。他是陆宴臣，京圈那位传闻中手段狠厉的资本大鳄，也是卫婉此次回国唯一的盟友。
“卫小姐，”陆宴臣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苏砚之的虚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需要帮忙吗？”
卫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一刻，她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不再孤单。
苏砚之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吞噬。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敢再轻易发作。因为他知道，一旦撕破脸，那些被他掩盖多年的财务瑕疵，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照亮了会议室惨白的灯光。
卫婉拿起那份协议，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为什么这份本该在火灾中化为灰烬的文件，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卫婉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