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余府正厅内，红烛高烧，却压不住窗外那阵如注的暴雨。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声声急促，像是催命的更鼓。满堂宾客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新人身上，等着那一挑盖头的喜庆时刻。
白氏端坐在主位侧席，一身正红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她手里捏着一只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在这座府邸里，规矩就是命。而今天，她的命悬在那顶红盖头之下。
“姐姐。”
一声娇呼打破了寂静。余婉穿着大红嫁衣，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站在喜堂中央，新郎顾延之就站在她对面，身姿挺拔，面容温和疏离。
按照礼数，该由新郎挑盖头。但余婉今日有些不同。
她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故意让一枚金钗从袖口滑落。“叮”的一声脆响，不是鞭炮，是金器落地。紧接着，是一团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顺着裙摆的褶皱，无声地滑到了白氏脚边。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新人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了白氏脚下那团白色的东西上。
余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得意。她期待看到正妻失态，期待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姐因为捡拾庶妹的私物而乱了仪态，甚至期待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能毁掉这场婚礼的圆满。
顾延之眉头微蹙，却没有动。他看着那封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
余老爷坐在高台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想喝止，却碍于满座宾客的面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没发出声音。
白氏垂下眼帘。
那封信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她眼里，它重如千钧。
她知道这是什么。前朝罪臣的家书，余婉偷出府库准备交易的筹码，也是余家想要攀附权贵、摆脱控制的证据。
若是不捡，便是失仪，是正妻连庶妹的礼物都接不住，传出去便是笑话。若是捡了，便是私藏庶妹私物，更是大忌。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一旦落入旁人眼中，余家的丑闻便会公之于众。
白氏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翟衣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她没有看余婉，也没有看顾延之，而是慢慢地弯下了腰。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就像平日里整理案几上的书籍一样自然。
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那些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白氏背上。有人在看笑话，有人在揣测，有人在等待一场好戏。
白氏的手指触碰到那封信的瞬间，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纹理。信封上没有封口，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火漆印。
她不动声色地将信笺夹在指尖，顺势理了理裙摆，然后直起身来。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却做得滴水不漏。
“妹妹好大的手笔。”白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竟将如此重要的物件遗落在喜堂之上，莫非是想借机试探姐姐的底线？”
这句话看似责备，实则将余婉推到了风口浪尖。
余婉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没想到白氏会如此冷静，更没想到白氏会用这种反问句将问题抛回给她。她想解释，想说这是意外，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那确实是她的意图。
顾延之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夫人言重了。婉儿许是紧张所致，并无恶意。”
他说的是“夫人”，而非“姐姐”。这一声称呼，划清了界限，也表明了立场。他在观望，在评估这场婚姻背后的政治风险。
白氏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让人背脊发凉。
“既然无恶意，那便收起来吧。”她将手中的信笺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只是这喜堂之上，不宜存放不明之物。以免冲撞了喜气，惊扰了天地神明。”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无人敢质疑。
余婉咬紧牙关，眼眶微红。她原本想制造混乱，让白氏难堪，却没料到白氏不仅接住了招，还将这尴尬的局面转化为了对余婉的指责。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余婉，看着她这个新娘为何会在婚礼上掉落私物。
余老爷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够了！不过是件小物，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延之，挑盖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强撑的威严。
顾延之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金秤。
金秤杆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秤砣沉甸甸的，透着金属的冷硬光泽。
“一挑风调雨顺……”顾延之念着吉祥话，秤杆缓缓抬起，挑向了余婉的红盖头。
然而，就在秤尖即将触碰到盖头边缘的那一刻，白氏忽然开口。
“慢着。”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停下动作。
顾延之的手顿在半空，秤杆微微晃动。
白氏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封信笺。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信封上的火漆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信上，为何会有顾家的私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余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氏。那封信是她精心准备的交易筹码，上面确实盖有顾家的印章——那是她从一个落魄旁支手中买来的假印，用来伪造与顾家的往来凭证。
但她从未想过，白氏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或者说，白氏根本不在乎真假，她在乎的是这个“存在”。
顾延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白氏手中的信，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余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顾延之问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白氏抬起头，直视着顾延之的眼睛，嘴角含笑。
“顾公子难道忘了？前年冬猎，顾家曾遗失过一枚私印。如今这信上出现同样的印记，莫非是巧合？”
她将信笺举高，让阳光透过薄薄的纸张，照亮上面的纹路。
“若真是巧合，那便罢了。若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余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
“那这喜堂之上，怕是有什么脏东西，需要清理一下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白氏那张端庄而冷酷的脸。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