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阮府正厅里的空气已经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檀香燃到了尽头,灰烬堆在铜炉里,像是一团团死去的血痂。
谭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那柄被藏在箱底的喜秤——看似柔软,实则硬骨铮铮。
今日是嫡姐阮婉的大婚之日。
按照阮家祖传的规矩,新娘出嫁前,需由掌事主母用“定亲秤”称量嫁衣与陪嫁的重量,以此测算新娘的命格轻重,确保婚后持家有道,福泽绵长。
这本是寻常礼仪,但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紫檀木大案上。
那里静静躺着那柄旧喜秤。
红木杆身,包浆厚重,秤星如豆。
阮氏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凤袍压得她身形愈发挺拔。她指尖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敲击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拿上来。”阮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谭玉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把秤不能沾手嫁衣。
因为秤杆末端那一处不起眼的凹痕旁,刻着两个极浅的小字——阿宁。
那是亡妹的名字。
也是三年前那场雨夜阴谋的唯一见证。
若让阮氏发现这秘密,不仅谭玉活不成,连即将踏入顾府的嫡姐阮婉,也会背上“克兄灭妹、不祥不孝”的骂名。
对于极度迷信吉凶征兆的阮氏来说,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污点。
“还愣着做什么?”阮氏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吉时将至,莫要误了时辰。”
谭玉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她没有直接去拿秤,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白色素帕,轻轻铺在案角。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主母,”谭玉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这柄喜秤……似乎有些沉。”
阮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谭玉脸上:“怎么?你嫌它重?”
“不是嫌它重。”谭玉抬起头,眼中满是诚恳的担忧,“是奴才觉得,这秤星有些乱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的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呵斥,却被阮氏抬手制止。
阮氏站起身,缓缓走到案前。她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尖悬在秤杆上方一寸处,并未触碰,只是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乱?”阮氏冷笑一声,“这可是太祖年间传下来的老物件,怎么会乱?”
谭玉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奴才愚钝,只觉这秤杆末端的配重,似有增减。若是称出的重量不对,恐对新人的命格不利。”
这句话,是在赌。
赌阮氏对“吉利”二字的执念,胜过对真相的探究。
阮氏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扫过那柄喜秤,又扫过谭玉低垂的头颅。
她在想什么?
是在怀疑谭玉的话,还是在权衡其中的风险?
片刻后,阮氏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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