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是方伯庸将一枚沉甸甸的足色元宝拍在案上。
那声音极重，震得旁边那只青花瓷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浑浊的茶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墨迹。窗外的雨声瞬间被这声闷响盖过，却又更快地涌了回来，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掌拍打着窗棂。
大周永昌三年，六月。京城户部衙门后巷，方伯庸的私宅书房内，霉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酸气，黏腻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谭青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麻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袖口处磨出了毛边，那是落魄世家子最后的体面，也是寒门小吏最真实的窘迫。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前户部尚书。
明日早朝，新帝要查今年夏税折色银的缺口。五千两白银，像一座大山压在天子脚下，也压在户部全员的脖颈上。若填不平，不仅是丢官，更是问罪抄家。作为主事，谭青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人。
“谭大人，”方伯庸的声音缓慢而温和，带着长辈般的慈爱，却像冰锥一样刺骨，“你可知，这五千两，不是让你去借，是让你去‘平’。”
谭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尚、尚书大人，下官……下官已寻遍京中钱庄，可……可是寅字三号库的账目尚未核清，若无旧档佐证，即便凑齐银两，也无法通过都察院的复核。”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试探。他知道方伯庸手里握着户部旧档的钥匙，更知道那些黑账线索只有方伯庸清楚。他想争取三日宽限，哪怕是用自己的名声做抵押，也要找到一条合规的路径。
方伯庸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那扳指温润通透，映着烛火，泛着幽幽的光。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谭青那双颤抖的手。
“旧档？”方伯庸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谭青，你太天真了。寅字三号库的封条完好无损，钥匙在我手中。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的道行，能在那堆烂账里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谭青心头一紧，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确实暗中记录过方伯庸的部分贪腐证据，但他不敢交，也不敢用。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拔出，便是同归于尽。
“下官……下官只是想求一个机会。”谭青的声音有些结巴，紧张时他习惯性地搓动衣角，仿佛那样能稳住心神，“只要给我三天，下官定能……”
“三天？”方伯庸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变冷，“明日午时前，缺口必须补齐。否则，户部全员问罪，你是首犯。”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轻轻推到谭青面前。契约上写着：今日内，通过正规渠道平账，并派书吏赵四全程监视。
谭青看着那张纸，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帮忙，这是送死。赵四是方伯庸的眼线，也是那个私下倒卖废旧账册给收废品的市侩小人。让他监视，等于是在告诉他：别想耍花样，别想拖延，别想逃脱。
“这……”谭青抬起头，目光落在方伯庸的手指上，那里还残留着把玩扳指的痕迹，“下官明白。只是，下官家中贫寒，连买墨的钱都要精打细算，这五千两的‘启动资金’……”
方伯庸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古玉。玉质极佳，色泽油润，隐约可见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
“这块玉，价值三千两。你可以拿去当铺抵押，剩下的两千两，你自己想办法。”方伯庸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但你要记住，这是借款。利息按三分算，每日结算。若还不上……”
他没有说完，只是指了指门外。
门外站着王捕头，正粗鲁地拍着刀柄，大声呵斥着路过的行人。他是京兆尹的差役，收了方伯庸的好处，故意在这里巡逻，制造压力。任何试图逃跑或交易的人，都会被他盯上。
谭青看着那块古玉，又看了看手中的契约。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签，明天就是牢狱之灾；如果签了，虽然暂时有了资金，却背上了一笔无法偿还的高利贷，甚至可能搭上无辜仆役的性命。
“谭大人，”方伯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雨越下越大了。你的时间不多了。”
谭青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毛笔。笔尖蘸满墨汁，却在落下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十年苦读换来的功名，想起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最终，他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如同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方伯庸满意地点点头，将古玉推给谭青。“去吧。赵四会陪你一起去。记住，别让我失望。”
谭青抓起古玉，转身离开书房。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握紧拳头，感受着玉佩传来的凉意，心中一片死寂。
走出府门，赵四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破伞，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谭大人，咱们这就出发？李掌柜那边我还打过招呼了，只要您肯签字，钱马上到账。”
谭青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向雨幕深处。
那块古玉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内侧刻着的‘方’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模糊，像是被刻意磨去过，又像是某种诅咒，静静地等待着吞噬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