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太和殿偏殿内的光线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杯御赐的金樽鸩酒，此刻正静静地立在石婉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杯壁上的金线在昏黄的光晕里流转，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石婉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感受着体内那股潜伏的麻痹感正在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太医说过，这毒发作起来，先是四肢冰凉，继而呼吸凝滞。
她必须在这股寒意彻底冻结喉咙之前，完成这场表演。
“臣妾谢娘娘恩典。”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邓贵妃身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石婉的手。
那双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稳得可怕。
邓贵妃端坐在主位之上，身上的翟衣绣满了金色的凤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手中那串沉香念珠已经重新转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弦上。
“石妹妹倒是懂事。”
邓贵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轻蔑地落在石婉脸上。
“只是这杯酒，姐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石婉。
“这酒是陛下亲手所赐，若是有半分差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
石婉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邓贵妃这是在找茬。
刚才那一饮而尽，虽然看似顺从，但也留下了破绽。
若是寻常妃嫔，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或是强撑着笑意掩饰恐惧。
但石婉不同。
她的从容，反而让邓贵妃感到不安。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被藏在了柔软的丝绒里。
“娘娘说笑了。”
石婉抬起眼，声音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硬。
“陛下赏赐，乃是天恩浩荡。臣妾惶恐之下，唯恐辜负圣意，这才仰头饮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邓贵妃的眼睛。
“难道在娘娘眼中，臣妾连一杯酒都喝不得？”
这是一个反问句。
她在试探。
试探邓贵妃是否真的确定这酒里有问题，还是只是在虚张声势。
邓贵妃眯起眼睛，手中的念珠转得更快了。
“好一张利嘴。”
邓贵妃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指向石婉面前的酒杯。
“既然妹妹如此信任这杯酒，那便再敬姐姐一杯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赵贵人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神情。
其他妃嫔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敬酒？
在这个节骨眼上，邓贵妃要求石婉再次饮酒，而且不是自己喝，而是先敬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石婉必须将酒杯送到邓贵妃面前。
一旦靠近，邓贵妃就可以随时检查酒中是否有调换，或者……直接打翻酒杯，以“失仪”或“下毒未遂”的罪名定罪。
这是一步险棋。
也是一步杀招。
石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但她很快放松下来。
因为她知道，邓贵妃不敢真的让她死在这里。
至少现在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