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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酒溅白衣

大祭中,唐夫人故意泼酒羞辱汪清婉,逼其当众更衣以毁其名节。汪清婉隐忍不发,借侍从之力起身,保留孝服尊严。唐夫人为避破坏祭祀重器之罪未下死手,却误判汪清婉在意衣物而非香炉,埋下日后反击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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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如织,将汪家宗祠前的青石板路浸得发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与湿冷泥土混合的腥气,这种味道钻进鼻腔,像一根生锈的铁针,死死抵住汪清婉的喉咙。她跪在正殿前的汉白玉阶下,脊背挺得笔直,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

今日是大祭,族中所有男丁女眷皆需到场。

汪清婉身上穿着新裁的孝服,素白的粗麻布料尚未沾染一丝尘埃,在这灰暗的天色下白得刺眼,也白得脆弱。那是父亲特意吩咐内务府赶制的,说是为了彰显她作为庶女对亡母的哀思,更为了在唐家面前摆出一种体面的姿态。

然而,体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层薄纸。

“清婉。”

一声轻唤,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慵懒的讥诮。

汪清婉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前方三步之外的一双绣着金凤的云头锦鞋上。鞋尖沾了些许泥点,那是唐夫人从偏房走来时留下的痕迹。

“你站起来了?”唐夫人并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嘴角,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围观的亲眷,“祭祖乃庄重之事,岂容你这般……随性?”

汪清婉没有立刻起身。

按照礼制,她是庶女,即便父亲在世时对她多有偏爱,在大祭这样的场合,她也必须恪守本分,跪拜至最后一炷香燃尽方可退下。

但她现在动不了。

不是因为礼数,而是因为恐惧。

就在片刻前,当司仪唱喏,要求众女眷依次上前献酒时,唐夫人身边的嬷嬷故意绊了她一下。那一坛盛满温酒的青铜爵,倾斜的角度恰好避开了她的额头,却将大半酒水泼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酒液顺着白色的孝服迅速渗透,冰冷的触感贴着肌肤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走。

“母亲说笑了。”汪清婉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女儿只是……腿脚不便,恐惊扰了祖先英灵,故而不敢妄动。”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几位婶娘交换着眼神,有人掩唇低语:“这庶女倒是会说话,腿脚不便?我看是心虚吧。”

“嘘,小声些。唐夫人还在看着呢。”

汪清婉听不见这些窃窃私语,或者说,她选择不去听。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件孝服上。

那原本平整洁白的布料,此刻在胸口处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渍。酒精的气味辛辣而刺鼻,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这件孝服,是她最后的防线。

若在今日大祭之上,衣衫不整、污秽不堪,便是失仪。失了仪,便是不敬祖先。而不敬祖先,在汪家这个以孝治家的门第里,等同于自绝于家族。

唐夫人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她缓缓向前迈了一步,云头锦鞋停在距离汪清婉仅半尺的地方。

“既然腿脚不便,”唐夫人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就让翠儿扶你起来。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汪清婉胸前那片狼藉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身孝服,若是带着酒气去见列祖列宗,怕是要惹祖宗不悦。不如,换一身干净的再来?”

汪清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换衣服?

这里是大殿前的广场,四周站着数十位族人,还有外聘来的礼官。当众更衣,对于女子而言,不仅是羞耻,更是侮辱。这意味着她在众人眼中,已经不再是那个端庄的汪家小姐,而是一个需要被清理污垢的物件。

“母亲。”汪清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唐夫人的眼睛。

她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是女儿为亡母所穿的孝服,未曾离身,未曾示人。如今虽沾了酒,但心意未改。若因这点微瑕便当众更换,反倒显得女儿矫情,不够虔诚。”

话音刚落,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老派的叔伯皱起了眉头,看向唐夫人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大祭期间,当众羞辱晚辈,尤其是以如此下作的方式,传出去对汪家的名声并无益处。

唐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舒展开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一个心意未改。”她轻哼一声,手中的帕子猛地一挥,指向一旁的侍从,“既如此,那就由着你。不过,你可知今日祭祀的流程?先献酒,后叩首。你若不能保持仪态整洁,便是对祖先的大不敬。”

说着,她故意伸出了脚。

那只绣着金凤的鞋子,看似无意地横在了汪清婉面前的石阶边缘。

这是一个陷阱。

只要汪清婉试图起身离开,或者因为疼痛而动作稍有不慎,就会踩到这只脚,摔倒在地。届时,不仅仅是酒渍,连整个人都会狼狈不堪地滚落台阶,摔进泥泞之中。

汪清婉看着那只脚,心中冷笑。

她知道唐夫人在忌惮什么。

唐夫人害怕事情闹大,害怕父亲得知此事后会迁怒于她。所以,她不敢真的动手打她,只能用这种阴损的手段,逼她自己出错,逼她主动屈服。

“多谢母亲提点。”

汪清婉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

她缓缓伸出右手,抓住了身旁侍从的手臂。那侍从是个年轻的男子,脸色涨红,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家主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姐。

“扶我起来。”汪清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意味,“我要去洗手。”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

汪清婉借着侍从的力量,艰难地站起身。

膝盖处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挺直腰杆,任由那件湿透的孝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的水分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这一步,走出了她的尊严。

但也是她的反击的开始。

她没有躲闪,没有尖叫,更没有求饶。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份屈辱,就像吞下一枚烧红的炭火,咽下去,然后等待它在腹中灼烧出力量。

唐夫人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的轻蔑并未消退,反而多了一丝疑惑。

这个庶女,似乎比她想象的要硬骨头。

“慢走。”唐夫人淡淡地说道,转身向大殿走去。

她的背影高傲而优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汪清婉站在原地,看着唐夫人远去的背影,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雨水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酒渍。

那滩污渍正在慢慢扩散,像是在白色的宣纸上晕开的一朵墨花,丑陋,却真实。

这就是证据。

唐夫人以为,这是在羞辱她。

但她不知道,这滩酒渍,将成为日后撕开唐夫人伪善面具的第一道裂痕。

汪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跟着队伍缓缓走向侧殿。

而在她身后,唐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汪清婉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只青铜香炉上。

那香炉是汪父特赐给她的,寓意平安。

唐夫人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手帕。

她之所以避开香炉,是因为她知道,一旦打碎香炉,那就是破坏祭祀重器,罪加一等,父亲绝不会放过她。

但她更清楚,汪清婉此刻最在意的,不是香炉,而是那件孝服。

只要孝服毁了,汪清婉就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虚伪的清高。

唐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汪清婉握紧了香炉,指节泛白。

雨水中,那件湿透的孝服愈发沉重,像是一座山,压在她的背上。

但她知道,这座山,终有一天会变成砸向敌人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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