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袁家别墅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线惨白，照在长条红木餐桌上，泛起一层油腻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客气。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晃着香槟杯，眼神看似恭敬，实则像看戏一样盯着主桌。
孟川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西装，袖口有些磨损。在这群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袁家亲戚面前，他像个误入豪门的清洁工。
“孟川。”
袁母坐在主位上，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高定旗袍紧紧包裹着她发福的身躯，领口的珍珠项链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手里捏着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没看孟川的眼睛，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茶壶。
“给各位长辈倒茶。”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彩排规矩多，礼仪不能乱。你既然是我们袁家选的女婿，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以后怎么掌管家里的财政？”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远房表亲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没人说话，但那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孟川背上。他们在等。等他弯腰，等他低头，等他像个奴才一样跪下去，把那些滚烫的茶水灌进他们的喉咙。
这是袁家的规矩。也是袁母今天特意安排的羞辱。
孟川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红色的封皮上。
那是房产证。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袁母手边，旁边还有一份《婚前财产放弃协议书》。红本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除了袁母。
“哑巴了？”袁母皱了皱眉，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身份已经高到不需要给长辈敬茶了？我告诉你，孟川，你现在住在我儿子名下的房子里，吃着我袁家的饭，你就得守袁家的规矩。”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放下。
“倒茶。现在。”
孟川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冷，像深冬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看袁母，也没有看周围的宾客，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协议。
纸张很轻，但在孟川手里却重如千钧。
“我不喝这种茶。”孟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头。
全场哗然。
袁母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女婿敢说出这样的话。她眼中的轻蔑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你说什么？”袁母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孟川无视了她。他拿起桌上的红色房产证，指尖摩挲过封皮上凸起的国徽纹路。那是一种真实的触感，冰冷、坚硬、真实。
比起眼前这群人虚伪的笑脸，这玩意儿更让他感到踏实。
“我说，”孟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我不倒茶。”
他将房产证“啪”地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
这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袁母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看着那个红色的本子，又看了看孟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疯了？”袁母尖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袁家！你敢在这里撒野？”
孟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赌。赌袁母不敢把事情闹大，赌袁父还要面子，赌这场婚礼彩排不能停。
但他也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袁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恢复镇定。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孟川，别闹脾气了。”她拿起那份协议，递到孟川面前，“只要你签了这个字，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我儿子，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袁家不会亏待你，你的事业……”
“我的事业，是你给的？”孟川打断了她。
袁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我是给了你机会。”袁母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但你别忘了，没有袁家，你连在这个城市立足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不过是个软柿子，我想捏就捏！”
她伸出手指，指着孟川的额头，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像是一道血痕。
“签字。或者，滚出去。”
孟川看着那只手指。
他想起了过去两年里，每一次被当作笑柄的屈辱，每一次被要求下跪道歉的夜晚，每一次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袁家随意挥霍的绝望。
忍耐是有极限的。
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需要最后一点力气，就会断裂。
孟川伸出手，抓住了袁母的手指。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袁母发出一声痛呼。
“放手！”袁母尖叫道。
孟川没有放手。他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里面的茶水还剩半壶，热气腾腾。
他没有倒茶。
他直接将整壶茶水，泼在了红木餐桌中央。
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那份《婚前财产放弃协议书》，红色的墨水晕染开来，字迹模糊不清。同时，他也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轰隆！”
巨大的声响震碎了宴会厅的宁静。
红木桌子翻倒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茶杯、茶壶、盘子碎片四处飞溅，有的甚至划破了孟川的手臂，渗出血珠。
宾客们惊呼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掏出了手机。
袁母被溅了一身茶水，墨绿色的旗袍湿透，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她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指着孟川的手指还在空中颤抖。
“你……你……”她说不出完整的话，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孟川站在废墟中央，雨水般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随手抹了一把，血混着茶水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有看袁母，而是转向门口。
那里，保安正在赶来的路上。脚步声杂乱无章，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
孟川知道，游戏结束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袁母。
她的表情很奇怪。
明明是被羞辱到了极致，明明是最该愤怒的时候，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为什么她不叫保安？
为什么她在被激怒的瞬间，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