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顾婉的寝宫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铜漏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鼓点。
顾婉屏退了所有侍奉的宫女，只留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件尚服局送来的冬衣。
藏青色的贡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看起来平整无瑕，实则暗藏玄机。
顾婉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那根未剪断的藏青色线头。
它被巧妙地缠绕在暗扣之上，像是一条蛰伏的蛇，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程姑姑那句“特制”二字，此刻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特制”，并非皇家御赐的贡品纹路，而是尚服局自行设计的样式。
这意味着，这件衣服没有固定的规制，也没有太后的钦定纹样。
程姑姑是在赌。
赌顾婉不敢改动皇家的服饰，赌顾婉会因循守旧，忍受这处瑕疵。
更深层的算计是，若顾婉接受这件衣服出席太后寿宴，便是默认了尚服局的“权威”。
一旦形成惯例，日后尚服局便有了随意更改妃嫔服饰的理由。
这是程姑姑想要确立的绝对掌控权。
但顾婉偏不。
她要在这件衣服上，绣出属于她的规矩。
顾婉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
针尖淬过药汁，坚硬无比，能轻易刺破最厚实的丝绸。
她又拿出一卷金线。
那是她暗中积蓄已久的私产，也是她唯一的底气。
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那根黯淡的藏青线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羞辱与荣耀，在这一刻交汇。
顾婉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的疲惫。
她将金线穿过针孔，打了一个只有内行才懂的结。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刺绣。
针尖刺入绸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婉的手法极快，却又极稳。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地避开原有的纹理，却又能完美地融入其中。
她没有直接剪断那根线头。
那样做，太过粗暴，也太容易留下痕迹。
她要做的，是将这根代表着屈辱的线头，转化为装饰的一部分。
金线缠绕而上，一圈，两圈，三圈……
原本杂乱无章的线头，在金线的包裹下，逐渐显现出花瓣的轮廓。
顾婉的眼神专注而冰冷。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在绣坊时，师父教导的双面绣技法。
正反两面，图案一致，色彩交融。
这是极高难度的技艺，稍有不慎，便会崩断丝线。
但她敢。
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能让程姑姑哑口无言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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