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咬合的脆响,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曹青放下手中的修枝剪。
金属刃口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汁液,那是红玫瑰被强行截断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窗外的暴雨并没有因为店内的死寂而停歇半分。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断的撞击声。
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周伯站在柜台前。
他的背影佝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风衣湿透了,紧紧贴在他嶙峋的脊背上。
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款码贴纸。
纸片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边缘卷曲,上面那个写着“血与脓”的黑色字迹,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道溃烂的伤口。
曹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伯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
她在等。
等周伯做出选择。
是继续守着那束已经枯萎了一角的红玫瑰,还是走向那盆在窗台上顽强生长的向日葵。
上周这个时候,周伯也是这样站着。
对着门口那束红玫瑰无声流泪。
那时候,曹青以为他只是悲伤。
直到今天,直到她看见那张贴纸上的字,她才明白,那不是悲伤。
那是惩罚。
一种自我凌迟般的惩罚。
“周伯。”
曹青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她没有看周伯的眼睛,而是看着那双还在颤抖的手。
“花店不卖‘血’。”
她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割开了原本凝固的空气。
周伯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
“我不买花。”
周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我只是……来看看。”
他说。
曹青知道他在撒谎。
这一个月的来店里,周伯从未空手而归。
每一次,他都带走一束红玫瑰。
每一次,他都把那些鲜艳欲滴的花朵捧回家,像是捧着亡妻的心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妻子临终前指着阳台那盆快要枯死的向日葵说:“小青,你看,它多倔。”
她讨厌红色。
那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红色,让她想起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想起生命流逝时的无力感。
她喜欢黄色。
温暖的,明亮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黄色。
周伯一直以为自己在忠诚。
其实,他一直在背叛。
背叛了她最后的喜好。
背叛了她对生活的态度。
曹青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腐烂花瓣的甜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味道。
她绕过柜台,走到周伯面前。
距离拉近了。
她能闻到周伯身上那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从他喉咙深处散发出来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周伯。”
曹青再次叫住他。
这次,她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
“把那张贴纸撕下来。”
她说。
周伯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两口枯井。
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光线变化,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能撕。”
他低声说。
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这是债。”
他说。
“我欠她的。”
曹青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贴纸。
指尖刚触碰到那湿漉漉的纸面,周伯突然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后退了一步。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