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静安区的梧桐树影被暴雨前的闷热压得极低。谢桂兰站在“云顶轩”包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简历，边缘已经卷曲成灰白的絮状。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味和即将发酵的酒精味，那些被折叠起来的尊严数字，在门缝透出的冷气中无声崩塌。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粗糙的皮肤里。为了儿子下周的婚礼，她必须跨过这道门槛。王阿姨在身后喋喋不休地催促，声音像生锈的锯条摩擦玻璃：“快进去呀，陆总可是大忙人，这面子给足了，彩礼还能再磨一磨。”谢桂兰没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句尾带着不容置疑的停顿：“知道了。”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冷气扑面而来。包厢内光线昏暗，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剪裁得体却略显紧绷的西装，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银色的袖扣。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某种焦躁的情绪。
谢桂兰的脚步顿住了半秒。
那枚袖扣是复刻版。当年她亲手送他的入职礼物，如今戴在这个早已脱胎换骨的男人手上，显得格外刺眼。陆建国。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记忆的软肉里。那个曾经在她车间里满手油污、眼神清澈的少年，如今坐在高背椅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局面瞬间僵持。王阿姨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完全没察觉室内的气压骤降。谢桂兰稳住心神，脸上挂起那一贯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习惯性地用反问句回应内心的惊涛骇浪：“陆总，久仰。”
陆建国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落在谢桂兰起球的毛衣袖口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傲慢中透着细微的颤抖：“谢阿姨，请坐。”
他没有叫“前主管”，也没有叫名字，而是用了这个充满距离感的称呼。这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宣告。他要维持体面商人的形象，彻底切断与底层劳工历史的联系。谢桂兰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服务员倒上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液位线停在杯肚最宽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谢桂兰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陆建国因为操作失误被开除时，也是这样一杯酒，她替他挡下了厂长的责骂，也挡下了他眼中的屈辱。
“明儿说，这孩子挺懂事。”陆建国率先打破沉默，试图用商业术语包装情感，“我们讲究效率，不喜欢绕弯子。谢阿姨今天来，是想确认什么？”
他在试探。他在害怕谢桂兰提起当年的‘背叛’——那个被他视为软弱、却被他珍藏多年的秘密。谢桂兰知道，他从未真正忘记她，甚至保留了她的联系方式多年，只是从未拨出。
“我想确认，”谢桂兰轻声说，语速缓慢如老式缝纫机的踩踏板声，“你是否记得，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陆建国的指尖猛地收紧，袖扣硌进了指腹。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谢桂兰。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空气中的酒精味似乎变得更浓烈了，呛得人眼眶发酸。
王阿姨推门进来，满脸堆笑：“哎呀，聊上了就好！我就说陆总大气，这点小事不用纠结……”她敏锐地察言观色，迅速将话题引向利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桂兰没有理会王阿姨。她看着陆建国，目光穿透了他精心构建的新阶层身份，直抵那个曾经卑微却真诚的灵魂。她必须扫清这段过去可能带来的隐患，哪怕这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当年的软弱，接受儿子婚姻中可能存在的妥协。
“陆总，”谢桂兰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谦卑却坚定，“过去的账，可以不算。但未来的路，得走得稳当。”
这是一个微小的共识，也是一个危险的邀请。
陆建国迟疑了片刻。他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那是恐惧，也是渴望。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桂兰的手。
这一握，打破了两人多年的物理隔离。
他的指尖冰凉，却在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变得滚烫。谢桂兰感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顺着皮肤传导到心底。她没有抽回手，而是稳稳地托住那只手，就像多年前在车间里，扶住那个差点摔倒的少年一样。
窗外的雷声滚过，暴雨终于落下。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掩盖了包厢内所有的心跳声。
为什么陆建国握住她的手时，指尖会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