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划破公园的宁静，紧接着是塑料布在风中剧烈拍打铁栏杆的噼啪声。
唐建国缩了缩脖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往上提了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极了老李换下那张写着女儿条件的硬纸板时，散发出的陈旧纸张气息。他手里攥着这张崭新的牌子，塑封膜边缘有些卷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围的大妈们像一群警惕的麻雀，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她们不看他，只看牌子上“外企高管”、“年薪百万”这几个烫金大字。那是他女儿唐小雅的光环，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老唐，今天没带小雅的照片啊？”赵大爷大嗓门地从旁边挤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吃剩的油饼，眼神里带着惯常的戏谑和八卦的热切，“怎么，怕闺女嫌你丢人？”
唐建国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声音很轻：“小雅忙，忙着呢。”
他没敢看赵大爷的眼睛。其实他知道，小雅并不觉得他丢人，是她自己太累了。上周搬行李的时候，她看着满屋子的旧家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那种空洞让唐建国害怕，比被邻居议论更让他害怕。
保安老陈推着电动车慢悠悠地巡视过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苍白无力。“老唐，别挡道，这儿是相亲角，不是你家客厅。”老陈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唐建国点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但他没有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子。正面是唐小雅的完美履历：海归硕士、世界500强、无不良嗜好。这是他为女儿准备的铠甲，也是他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体面。可今天，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想找个伴说话的老头。
身后的风更大了，吹得旁边的塑料布猎猎作响。唐建国深吸一口气，那股霉味钻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微酸。他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没有撕掉原来的牌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那是他昨晚熬夜写下的条件：退休工人，有房，轻微健忘，喜欢听评弹。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最便宜的黑色签字笔。
他把这张纸片塞进了原来牌子的背面夹层里。
这一举动很小，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疑惑、审视，甚至是一丝鄙夷。
“哟，老唐，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穿着得体风衣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是汪翠兰，手里拿着保温杯，眼神像尺子一样衡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目光落在唐建国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又扫过那块突然变得厚重的牌子。
唐建国感到一阵心慌，但他站得更直了一些。他转过身，面对汪翠兰，语气谦卑却带着固执：“我……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听听我这个老头子的故事。”
汪翠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故事？老年人谈感情，就是子女的负担。你儿子呢？你女儿呢？他们同意你这么折腾吗？”
她的话尖刻得像刀子，直接否定了唐建国的价值。在她看来，老年人的感情是不合时宜的装饰，是混乱的源头。
唐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他想说小雅已经在国外了，想说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但那些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色有些苍白。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她没有嘲笑，也没有像其他大妈那样指指点点。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块翻面的牌子上。
唐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牌子边缘的塑封膜。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唐建国粗糙的手背时，他感到一阵战栗。
“你也……”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吗？”
唐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女人的眼睛，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却又倔强地忍着。
“是的。”唐建国轻声回答，“我想找个人，在我忘记事情的时候，提醒我我是谁。”
女人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雨滴开始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敲打在塑料布上，也敲打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了唐建国。
唐建国接过纸巾，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纸巾上那一抹淡淡的香水味，那是陌生的、温暖的气息。
“我叫林婉。”女人说，“我也……刚离婚不久。”
唐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在这个阴沉的周六上午，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评判的相亲角，两个破碎的灵魂，因为一块翻面的纸板，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雨越下越大，淋湿了他们的肩膀，却浇不灭心头那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