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如注，敲打在紫宸宫偏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邹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面前那双绣着金线牡丹的鞋尖上，那是掌事姑姑刘嬷嬷的鞋。
“邹答应，贵妃娘娘说了，今日是娘娘生辰前夕，宫里忌讳多。”刘嬷嬷的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刮过瓷碗，“这枚避子香囊，是娘娘特意赏你的。说是能安神定气，保你身子清健。”
邹婉心头一紧。避子香囊？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耳膜。她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在这深宫里，没有女人愿意别人送这种东西，除非……对方想让她绝后，或者，想让她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但她不能露怯。
邹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挂着恭顺的笑意，轻声细语道：“谢娘娘恩典。只是妾身身子孱弱，恐福薄难承此重礼，若让娘娘费心，妾身心中不安。”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是在陈述事实——自己身体不好，怕配不上这份大礼。
刘嬷嬷冷笑一声，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猛地向前一伸。
那是一枚锦缎香囊，绣着并蒂莲，色泽鲜艳得刺眼。
“福气是修来的，不是挑出来的。”刘嬷嬷语气不善，手腕用力，将那枚避子香囊硬塞进邹婉颤抖的手中，“娘娘说，你若不戴，便是嫌娘娘的心意薄。到时候传出去，旁人可要说你不知好歹，怨怼主位了。”
邹婉感觉到掌心传来的触感。
香囊沉甸甸的，丝滑的锦缎下似乎藏着坚硬的东西。指尖轻轻摩挲过边缘，针脚细密，用的是苏绣里的平针法，每一针都透着精致与冷酷。
她不敢用力捏，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也不敢松手，怕被解读为不屑。
只能紧紧攥着，任由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沉水香钻进鼻腔。
“妾身……遵命。”邹婉声音微颤，像是被吓坏了的小鹿。
刘嬷嬷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一丝破绽。
见邹婉低眉顺眼，刘嬷嬷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她挥了挥手，对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宫女喊道：“小翠，还不帮答应把香囊系好？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小翠是个怯懦的女孩，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她走上前，双手接过香囊，想要替邹婉系在腰间。
就在小翠的手指触碰到邹婉腰带的瞬间，邹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小翠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
那是只有知情者才会有的眼神。
小翠偷听到了太医与刘嬷嬷的交易。她知道这香囊里装的不是安神药，而是某种见血封喉的禁药粉末，一旦贴身佩戴，随着体温挥发，不出三日，邹婉便会腹痛如绞，胎象全无（虽然邹婉目前并未有孕，但这是最好的栽赃借口）。
如果现在拆穿，小翠活不了，她也活不了。
邹婉必须稳住局面。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小翠过于用力的拉扯，柔声道：“小翠妹妹手凉，小心冻着自己。这香囊贵重，还是我自己来系吧，免得亵渎了娘娘的赏赐。”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迅速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邹婉。
邹婉拿起香囊，指尖故意划过那粗糙的缝线处。
她记得，这种香囊通常有两层夹层。外层是香粉，内层若是空的，便无碍；若有药包，则凶险万分。
她假装笨拙，手指在结扣处反复缠绕，实则暗中用指甲掐住内侧的一根线头。
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拆开第一针。
但就在这时，殿外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裴贵妃来了。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在这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威严。
“臣妾叩见贵妃娘娘。”邹婉立刻放下手中的香囊，跪拜下去，额头紧贴地面。
裴贵妃没有让她起身，只是慵懒地坐在凤椅上，目光扫过邹婉，最后落在那枚掉在地上的避子香囊上。
“起来吧。”裴贵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朕的赏赐，这么难拿？”
邹婉站起身，恭敬地将香囊捡起，双手捧过头顶：“娘娘恕罪。是臣妾笨拙，恐弄脏了娘娘的赏赐，故而在整理系带。”
裴贵妃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邹答应倒是谨慎。”裴贵妃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本宫听说，你近日总往太医院跑？赵太医可是说你身子虚，需要常备些‘好东西’。”
邹婉心中一惊。
赵太医？那个与裴贵妃有私情，又私下向宫外传递禁药的太医？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联手做的局。
赵太医负责制药，刘嬷嬷负责送达，而裴贵妃……负责收网。
“回娘娘的话，”邹婉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赵太医只开了几副调理气血的药方，说是为了备孕。至于香囊……”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臣妾从未见过这等精致的香囊，只知它是娘娘的一片心意。若其中有什么不妥，那也是臣妾愚钝，未能察觉娘娘的良苦用心。”
她在赌。
赌裴贵妃不会当场检查香囊。因为如果香囊里有药，当众拆开，就等于承认是她策划了一切。那样会打草惊蛇，也会让皇帝知道她手段狠辣，不利于她巩固地位。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将计就计。
裴贵妃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
终于，裴贵妃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你诚心戴着，那就好好戴着。记住，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日后你身子出了岔子，或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臣妾明白。”邹婉低头应道。
“还有，”裴贵妃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嬷嬷，“小翠这孩子，看着不太机灵。今晚就把她送出宫去吧，去庄子上静养几日。免得在这里冲撞了贵人。”
邹婉瞳孔骤缩。
送走小翠？
这意味着切断了唯一的证人联系。小翠一旦出宫，再想获取外面的消息，几乎不可能。而小翠若留在身边，或许还能通过暗号传递信息。
这是要斩断她的后路。
“娘娘圣明。”邹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声音依旧轻柔，“小翠确实笨手笨脚，让她去庄子上歇息，也是为她好。”
她不能反对。任何反对，都会被视为对小翠的保护，进而引发裴贵妃的怀疑。
她只能牺牲小翠。
至少，只要小翠还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
裴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
经过邹婉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俯下身，凑到邹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邹答应，那香囊里的味道，你喜欢吗？”
邹婉浑身僵硬。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杂在沉水香的甜味之下。
那是氰化物！
“喜欢。”邹婉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裴贵妃轻笑一声，直起身，转身离去。
刘嬷嬷跟在后面，经过邹婉时，刻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低声喝道：“还不快把香囊系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摸什么！”
邹婉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寒光。
她颤抖着手，将那枚避子香囊系在腰间。
锦缎摩擦过肌肤，带来一阵寒意。
她感觉到香囊的重量，也感觉到里面那颗致命的种子。
当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扣时，余光瞥见窗边的暗格。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是太监？还是眼线？
为什么掌事姑姑在给香囊时，眼神特意瞥向了窗边的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