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砸在苏府祠堂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冰冷的白雾。雷声滚滚，掩盖了庭院角落里压抑的呜咽。
苏婉跪在雨幕中，膝下的石板早已浸透了寒意，那冷意顺着裙摆渗入骨髓，却不及手中那只香囊带来的沉重。她指尖用力，指节因过度紧握而泛出惨白，丝线磨损的边缘勒进掌心，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珠。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苦艾味，混合着陈年檀香的余韵，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大周律法，孝字当头。”
钟氏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站在廊下干燥之处。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紫织金命妇服上的云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手里常年攥着的那串沉香佛珠，此刻正随着她指尖的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丧钟。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雨帘，死死钉在苏婉身上，又越过苏婉，落在不远处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秋菊。
秋菊被福伯按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有那双眼睛里，藏着惊恐与倔强交织的火焰。
“夫人，”苏婉抬起头，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今日是祭祖大典，时辰将至。秋菊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此。若在此时行罚，惊扰了祖先英灵，恐非孝道之本意。”
她没有反驳钟氏的严厉，只是轻声引用《礼记》中的道理，试图用规矩来对抗规矩。
钟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婉儿，你倒是懂礼。可《礼记》亦云，‘家无二尊’。这苏府的后院，谁主事？谁执掌规矩？”
她缓缓迈出一步，靴底踩在湿润的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秋菊顶撞长辈，目无尊卑。若不严惩，何以正家风？何以示后人以孝？”
苏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她知道，钟氏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立威。她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通过践踏一个陪嫁丫鬟的尊严，来确立自己在这个家族中不可撼动的权威，同时也为了震慑她这个看似温顺、实则难缠的新妇。
“母亲说得是。”苏婉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精致的妆容，“只是，雨势太大，秋菊身子弱，恐经不起这番折腾。若能宽限半个时辰，待雨停后再行家法，既全了母亲的威严，也不损了家族的仁厚。”
这是她的退让，也是试探。她在赌，赌钟氏对“完美孝道”形象的执着，是否会让她容忍这一点点瑕疵。
然而，钟氏眼中的讥讽更浓了。
“半个时辰？”钟氏轻哼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苏婉，你是在教本夫人做事吗？还是说，你觉得这苏府的规矩，可以由你来定？”
她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福伯。”
“老奴在。”管家福伯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唯唯诺诺的笑意，眼神却冷酷无情。
“继续罚。直到她认错为止。若是死了，便说是病体孱弱，怨不得旁人。”
福伯领命，转身走向秋菊，手中的藤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常规求情已无效，钟氏根本不在乎秋菊的死活，她在乎的是苏婉的态度，是她是否彻底臣服。
就在这时，秋菊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瘫软在泥水中，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苏婉心头一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却被福伯伸手拦住。
“少夫人，请自重。”福伯的声音冰冷，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苏婉的去路。
苏婉看着地上神志不清的秋菊，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愤怒。但她不能乱，乱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下人一个个低着头，屏住呼吸，生怕惹祸上身。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火味和雨水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婉低下头，看向手中紧握的香囊。雨水顺着丝线流淌，那股苦艾味愈发浓郁，几乎要呛入肺腑。
忽然，一阵奇异的香气从香囊中渗出，不同于苦艾，带着一丝淡淡的朱砂味。
苏婉瞳孔微缩。
为何这只看似普通的旧香囊，在雨中竟散发出淡淡的朱砂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