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歇，隔壁院落的喜乐声已如钝刀割肉般钻入耳膜。
铜镜里映出褚婉苍白的脸，眼尾微垂，看不出悲喜。
她指尖轻点妆台，那盒苏家进贡的胭脂被翠儿失手打翻，猩红的膏体混着水渍，蜿蜒爬上了明黄的裙摆。
“奴婢该死！”翠儿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褚婉没动，只看着镜中自己逐渐染色的衣角，语气平缓：“慌什么？不过是些脂粉。”
可那慌乱的眼神，却死死盯着怀中隆起的一小块硬物。
傅廷之今日纳妾，正房立威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失仪，都是日后被人拿捏的把柄。
若此时发作，便是心胸狭隘；若隐忍不发，便是默认了这陪嫁丫鬟的僭越。
她缓缓起身，裙摆上的胭脂渍像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起来吧。”褚婉淡淡道，“去取帕子来。”
翠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又化作怯懦：“夫人，帕子在……在苏姑娘那边备着的。”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婉柔还未过门，东西却已送到了正院，这是要替正妻做主？还是要在下马威上再添一笔？
褚婉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苏姑娘有心，那便不必取了。”
她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
翠儿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护在胸前，指节泛白。
那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寻常饰物，而是一个小巧的荷包，绣工精细，针脚细密，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甜香。
那是苏家特有的红麝香囊。
褚婉记得，昨日苏婉柔特意送来贺礼时，曾有意无意地提起，这香囊能安神定气，最适合今日这种场合。
可如今，它却在翠儿的怀里。
“翠儿，”褚婉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鼓起的布料，“你怀里揣着什么？”
翠儿猛地一缩，脸色煞白：“夫人，奴婢……奴婢只是怕冷，揣了个暖手炉。”
“暖手炉？”褚婉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大热天的，暖手炉？”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翠儿那双闪烁的眼睛。
“拿出来。”
这两个字极轻，却重若千钧。
翠儿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松手。
她知道，一旦交出那个荷包，不仅自己自由身的承诺化为泡影，更可能卷入这场豪门争斗的漩涡中心，万劫不复。
可若不交，此刻正室发难，便是抗命不遵，罪加一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傅廷之温润如玉的声音：“婉儿，你在吗？为夫来看看你。”
翠儿眼中闪过绝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褚婉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竟无半分怜悯。
从今日起，她们之间再无情分，只有立场。
她必须亲手撕开这层伪装，哪怕代价是失去一个最信任的人。
“傅郎君来了。”褚婉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庄，“进来吧。”
门被推开，傅廷之身着大红吉服，眉眼含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胭脂渍，眉头微蹙，随即看向跪在地上的翠儿。
“这是怎么了？”他问得关切，眼神却扫过翠儿怀中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褚婉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翠儿不小心打翻了胭脂，正在收拾。”
傅廷之松了口气，走过来扶起翠儿：“没事就好，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莫要惊扰了夫人。”
他的动作温柔，看似体贴，实则是在试探。
褚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这个陪嫁丫鬟会坏了他的好事，更担心她会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
“夫君放心。”褚婉轻声说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傅廷之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身走向外间，准备去迎接宾客。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
褚婉蹲下身，捡起那块沾满胭脂的帕子，仔细擦拭着裙摆上的污渍。
她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擦拭掉某种污垢。
翠儿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翠儿，”褚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道那个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吗？”
翠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知道？”褚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那你为何如此紧张？”
她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苏家的红麝香囊，可不是什么普通物件。”
翠儿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夫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她哭喊道，“是苏姑娘让奴婢拿着的……说是要给新嫂子送过去……”
“送给新嫂子？”褚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苏婉柔还没进门，你就急着给她送东西？”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翠儿的心尖上。
“而且，”褚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翠儿胸口的荷包上，“这荷包上的纹样，是苏家的徽记。”
翠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仰，试图隐藏那抹红色的刺绣。
“你偷换了原本要给正妻的安神香。”褚婉冷冷地说道，“你想用这个来威胁我，或者……传递消息？”
翠儿瘫软在地，泪水终于决堤：“夫人饶命！奴婢也是被逼无奈！苏家答应给奴婢赎身，只要奴婢能把这东西送进去……”
“送进去？”褚婉冷笑一声，“送到哪里去？送到傅廷之的袖子里，还是送到苏婉柔的手中？”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那个荷包的系带。
翠儿想要反抗，却被褚婉眼中的寒光震慑，动弹不得。
随着系带松开，一个精致的红色荷包滑落出来，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个清晰的“苏”字徽记。
一股浓郁的红麝香气弥漫开来，甜腻中带着几分诡异的腥气。
褚婉捏着荷包，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心中一片清明。
这就是证据。
傅廷之与苏家勾结的铁证。
而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丫头手中的玩具。
“夫人……”翠儿泣不成声，“求您放过奴婢……”
褚婉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丫鬟，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收起荷包，将其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起来吧。”她说，“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我不介意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
翠儿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褚婉转身走向铜镜，重新梳理凌乱的发髻。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普通的梳妆打扮。
窗外，喜乐声愈发响亮，宾客们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傅廷之的大婚纳妾仪式，即将正式开始。
褚婉拿起一支金簪，插入发间，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那枚苏家红麝香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袖中，等待着它在公婆面前亮相的那一刻。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丝绸面料。
“苏婉柔，”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梳妆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褚婉站起身，提起裙摆，推开了房门。
走廊尽头，傅廷之正站在台阶上，微笑着等待着她。
看到她出来，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
褚婉侧身避开，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夫君，请。”她说。
傅廷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牵起她的手，走向大厅。
两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却又各自独立。
翠儿跪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她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那个荷包，已经成了压垮傅廷之仕途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