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绣着缠枝莲纹的苏绣香囊轻轻落在紫檀案上，发出沉闷的“啪”声。紧接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头晕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捂住了暖阁内所有的呼吸。
戴婉垂着眼，视线在那抹暗红色的丝线上停留了一瞬。那是皇贵妃生前的旧物，也是今日头七之祭，太后特意赏下来的“念想”。尚仪局女官的位分低微，连跪接圣旨的资格都要看司礼监的脸色，更别提碰触这种带着皇家气运的物件。但她不能躲。躲了，便是心虚；不接，便是抗旨。
她缓缓屈膝，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锦缎时，一阵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太阳穴上狠狠凿了一下。幻听里似乎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远。戴婉咬紧牙关，面上却依旧恭顺如泥。
“尚仪大人，手抖什么？”
褚姑姑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碗。她五十岁上下，站在紫檀案旁，背挺得笔直，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死死盯着戴婉伸出的手，仿佛只要戴婉的手指稍微偏离半分，就要立刻挥袖将其拿下。
“奴婢惶恐。”戴婉低声细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只是这香囊……分量颇重，怕是不小心惊扰了娘娘在天之灵。”
“重？”褚姑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扫过旁边侍立的李总管，“这是太后赏的恩典，自然要压得住人心。你若是嫌沉，大可以不要，反正这宫里，能替娘娘守夜的人，多的是。”
这句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李总管在一旁打着哈哈，手里捏着拂尘，眼神圆滑地避开两人的对视，只等着看好戏。他知道，今日这香囊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催命符。褚姑姑想要戴婉闭嘴，而戴婉若敢接下，便是跳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戴婉没有反驳。她顺着褚姑姑的话，微微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温顺的死寂：“姑姑说得是。娘娘生前最喜宁静，奴婢怎敢惊扰？这香囊沉重，正显出太后娘娘对娘娘的深情厚谊，奴婢受之无愧。”
她伸出手，指尖稳稳地托住香囊底部。那一刻，她闻到了那股异香深处，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苦杏仁味。不是沉香，也不是檀香，而是某种更阴毒的东西。她早已闻到，却故意装作无知，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细细摩挲着那细腻的苏绣针脚。
“既如此，便好生收着。”褚姑姑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香囊上，“明日便是大祭，这香囊要挂在娘娘灵前。你且记住，这是太后赐的‘平安’，你若出了任何差池……”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未说完的后半句，比说出来的更令人胆寒。
戴婉心中冷笑。差池？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皇贵妃是病逝？唯有她知道，皇贵妃死前最后一口药，是自己亲手喂进去的。而现在，这个香囊，就是要把所有罪责都扣在她头上的枷锁。
“奴婢明白。”戴婉轻声应道，手指却在袖中悄然收紧。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确认这香囊的材质，是否真的与皇贵妃生前所用的一致。因为只有在完全一致的情况下，才能证明这是真正的遗物，而不是后来补进去的赝品。如果是赝品，那么当年整理遗物的褚姑姑，就动了手脚。
“姑姑，”戴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这香囊上的缠枝莲，针法有些特别。奴婢记得娘娘生前最爱此纹样，但这莲花的花瓣边缘，似乎比往年少了一针。”
褚姑姑的眼神猛地一凝，手中的帕子紧紧攥住：“尚仪大人倒是细心。不过，这是太后亲自赏的，岂容你妄加揣测？若是觉得不妥，大可换下来。”
“不敢。”戴婉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袖中藏着的银针悄然滑落。她的动作极快，快到连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银针尖端轻轻划破了香囊一角的一根丝线。
那只是一道细微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对于戴婉来说，这就够了。
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阻力，那是丝线断裂的瞬间。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的香气从那个破口处散发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头痛加剧，幻听中的咳嗽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戴婉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她的眼神却越发清明。
“好了吗？”褚姑姑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好了。”戴婉直起身，将香囊郑重地捧在手中。她的手指在香囊表面轻轻抚过，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实际上，她在感受那个破口处的纤维变化。
新的丝线。颜色比本体新了三成。
这是一个致命的细节。如果这是皇贵妃生前的旧物，经过三年的岁月，丝线的色泽应该是一致的，或者至少是均匀褪色的。但这根断掉的丝线，新鲜得刺眼，就像是刚刚修补上去的。
“既然好了，便退下吧。”褚姑姑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记住，今晚不许任何人靠近你的寝殿。这是为了你好。”
戴婉捧着香囊，一步步后退。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毯都像是吸走了她的力气。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威胁。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对着褚姑姑微微一笑：“多谢姑姑提醒。奴婢定当小心谨慎，不负太后娘娘与姑姑的一片苦心。”
褚姑姑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袖子，示意她快走。
戴婉转身离去，背影单薄而决绝。门扉合上的那一刻，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褚姑姑看着紧闭的门，眼中的精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算计。她知道，戴婉已经起了疑心。但没关系，只要香囊还在戴婉手里，只要那份“恩宠”还压在她头上，她就翻不出手掌心。
而在门外，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戴婉紧紧抱着怀中的香囊，感受着那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弱热度。那热度像是一只火炭，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枚完好无损的香囊。表面上，它依旧精致完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一角被划破的丝线，正静静地等待着真相的揭开。
那截断掉的丝线，为何颜色比香囊本体新了三成？